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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资中筠:百年中国“人”

    2012-3-13

     

    主题: 资中筠:百年中国“人”

    日期: 2012311,周日,上午1:31

     

     

    说明:38日《南方周末》刊登我一篇文章,题为“修身老课本中的‘中国梦’”。此文被删改多处,连题目也不是原来的。更重要的是,我原来依据的文本名为《共和国教科书》,由新星出版社出版,而《南方周末》刊出的文章中改成了《修身老课本》(花城出版社出版)。另外,我文章中引用的大多出自国文课本,只有个别处提到修身课本,我已向编辑申明,并建议去掉“修身”,就称“老课本”。不知为何,报纸领导坚持要强调“修身”课本。我一向对媒体的苦衷比较体谅,愿意做出妥协,并且已经做了不少妥协。但是此文连同题目被修改的思路令我不解。对于客观事实,我是较真的,例如明明是《共和国教科书》,不是《修身老课本》。文章被如此删改,我感到很郁闷。现在干脆将未经“和谐”的文章全文连同原来的题目一并发表于此,愿读者以此为准。——资中筠

     

      2011年,在学术界的大事首先是辛亥革命百年纪念,这一纪念远远超出了应景活动,而是掀起了重新审视的热潮。有关文章、著作、记录影像、挖掘出的新史料、发表的对各种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新评价、新见解,内容十分丰富,在有限的言论空间内居然呈现出一片小小的百家争鸣的繁荣局面,使我对史学界和出版、传媒刮目相看。我本人尽管对这段历史有浓厚的兴趣,但无专业研究,不敢随便发表意见,对一些有争议的问题只能私心有所倾向,这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是对历史的一分畏惧。

     

      在诸多出版物中我有幸拿到一套引人注目的书:《共和国教科书》。《南方周末》做了“中国梦”的专题活动,包括对这套书的摘评,曾邀我参加,我因时间不巧未能出席,允诺写一篇读后感。如今写此文,确实有感而发,并非仅为践约。

     

      这套书出版于1912年,距今正好一百年。我是民国过来人,当时尚未出生。而见报道,我的师长杨绛先生正好用过这部教科书,算起来,我的父母从私塾进入“新式”小学时,也应该是学的这套课本。如今披读后,不禁感慨万千。抚今思昔,较之百年前的先辈,我们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当然是指精神、人格层面。

    (因老教科书而发的感慨)

      这是辛亥革命后出版的第一种新编小学教科书,包括初小和高小的《新国文》和《新修身》。那是在白话文运动之前,所以还是文言文。而其内容,从今天的目光看,还远未过时,其观念甚至可以被认为“超前”,有些仍属犯忌的“敏感”话题。翻开首页的“编辑大意”,就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高小课本的 “编辑大意”,第一条开宗明义:

     

      一、注重自由、平等之精神,守法合群之德义,以养成共和国民之人格。(重点号为本文笔者所加,下同)

     

      寥寥数语包含了现代公民教育的要义。请注意:最终目标为“共和国民之人格”,这是鲜明地区别于大清王朝的臣民。

     

      接下来几条简明扼要,完整地表现了“共和国”教育的特点。不忍割爱,全引如下:

     

      二、表彰中华固有之国粹特色以启发国民之爱国心。

      三、矫正旧有之弊俗,以增进国民之爱国心。

      四、详言国体政体及一切政法常识,以普及参政之能力。

      五、提倡汉满蒙回藏五族平等主义,以巩固统一民国之基础。

      六、注重博爱主义,推及待外人爱生物等事,以扩充国民之德量。

      七、注意体育及军事上之知识,以发挥尚武之精神。

      八、注意国民生活上之知识技能,以养成独立自营之能力。

      九、关于历史地理科之材料以有兴趣者为主,与各科无重复之弊。

      十、选录古今名人著作以养成文字之初基。

      十一、各种文体略备,使学生知其梗概。惟诏令奏议二类,非共和国所用,故不采。

     

      初小课本的宗旨大体相同,与高小不同者是更强调“合于儿童心理,不为好高骛远之论”,注意循序渐进,结合生活现实,还特别提出关于花草景物的课文应预算就学的日期,按照时序排列,使儿童易于随时实验。

     

      课文内容由浅入深极为丰富,囊括了天文、地理、中外历史、科学知识、日常生活、器物常识、实用技能(如“簿记”、各种书信体等)、国家政体以及伦理道德、待人接物,等等。贯穿其中的是“共和国国民”的精神。课文之外,还有为教师准备的《教授法》,难以一一尽述。只能根据自己的主观感受,提出特别打动我的几点:

     

      1.第一册、第一课,赫然一个“人”字。配图七个人,显示一家三代男女老少,包括怀中婴儿。一个“人”字如何讲满一堂课?《教授法》中从各个方面加以说明,除书写、读音外,列举具体的人的不同特点,和抽象的人的共同概念,有个性、有共性。还有人与动物的异同。画龙点睛之笔是:人之区别于鸟兽者,为“读书明理”。试设想,一个小学生第一天背着书包上学校,进入脑海的最初知识,就是对“人”的认识,接受了读书的必要性和读书的目的:“明理”。而且初步接受了抽象思维的方法,由此奠定走向做文明人的出发点。

     

      2.初级课本中充满了日常生活常识,由家庭而社会,而且兼顾农村和城市的生活环境、劳作方式,接近自然,不唱高调,不矫情,不煽情,符合儿童心理。兼顾识字释义,由易入难,穿插其中多有花鸟鱼虫、美景、游戏,活泼而有情趣。不知不觉间培养一种健康、卫生、勤劳的生活方式,尊重劳动的观念,文明礼貌待人接物的作风,还有美育、趣味、情操的熏陶。

     

      3.从初小第七册(小学四年级)起,即有以“共和国”、“平等”、“自由”为题目的课文。“共和国”讲国家制度结构;“平等”课讲专制与共和之区别,在共和制度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自由”分两课,上一课讲身体、财产、言论、居处、信仰自由,“即国家亦不得侵犯”;下一课讲自由的界限,必须在法律范围之内,不得侵犯他人自由。以后几册,此主题重复出现,不断加深。在高小的课文中详述各种国体——共和、专制、君主、宪政。切实贯彻“普及参政能力”的宗旨。

     

      4.历史地理知识极为丰富,深入浅出。对全球地理以及各大洲主要国家都有介绍。有一课题为“共和国模范”,主要介绍美利坚、法兰西和瑞士,这也代表了当时中国精英心目中的向往。

     

      高小一年级的课本中有两课连续讲“华盛顿”,统共不到五百字,把华盛顿其人与美国独立起因和过程都说清楚了,简明扼要,十分到位。难得的是关于美国独立,课文指出是从抗税开始,而且称“英侨”,而不是模糊地称“美国人”,因为那时还没有美国。说明当时的编者对外国历史的把握已达到相当水平,能够准确地在几十个字中表达清楚:

     

      (英国)“乃征美洲重税,关禁甚严。英人居美者,不便之。宣言:英国旧律,更定税则必由民举议员定之,因请立美洲议院,如英制。英廷不允,侨民大愤,不奉令,虽妇人孺子亦主持自立,起与英抗。”

     

      本文特别引出这一小段文字,是因为上世纪下半叶相当长时期内,中国大陆普遍的观念是把美国独立纳入“资产阶级武装革命”的一部分,与法国大革命相提并论。“抗税”的观念对当时的国人是陌生的。直到2005年,中央电视台拍摄《大国崛起》的电视片,关于美国卷曾采访我,我着重讲述了当时抗英的口号:“无代表,不纳税”。这一内容却未通过不知哪一级的审查,在制片中被删掉了。百年前,共和第一年的小学生就从课本中学到的知识,到21世纪的“人民共和国”却成了主流媒体不可言说的“敏感”内容,确是莫大的讽刺

     

      5.爱国与爱人类都是本教课书的重要主题。不少课文都有激发爱国情怀,提倡团结自强的内容。关于中外关系,初小四年级的课本中有三课连续讲“清季外交之失败”,把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列强对中国的侵犯以及割地赔款、不平等条约的经过做了扼要、客观的阐述。

     

      中国人一向念念不忘自己是“大国”,一切自大与自卑的复杂情结由此而来。且看此教科书关于“大国民”的定义:

     

      “所谓大国民者,非在领土之广大也,非在人数之众多也,非在服食居处之奢侈也。所谓大国民者,人人各守其职,对于一己,对于家族,对于社会,对于国家,对于世界万国,无不各尽其道,斯之谓大国民”。接下来,讲述为“大国民”之方,就是德育、智育、体育的全面培养。

     

      另一方面,爱人类的课文也多次出现,反复论述平等对待一切国家民族之人,不分肤色、种族。《修身》课本中更有好几课讲“博爱”、“国际道德”、“对外人”之道:例如“应对不可以不谨,交易不可以不信”,“我以礼往,彼以礼来,既不容侮慢,亦何必畏怖乎?”

     

      “对于外人,或加以侮辱,或施以傲慢,于外人丝毫无损,特以野蛮示人耳”。

     

      在战争中对于“敌军之失战斗力者”,也应以常人待之,这就是优待俘虏的原则。课文中专有对国际红十字会的介绍。

     

      我们不应忘记,那是列强环伺,国人深感积贫积弱之痛的时代,理所当然要强调爱国、自强,乃至专有“军国民”,培养尚武精神之课文。但与此同时,仍倡导人类博爱精神,以不亢不卑的态度对待外人,培养宽广的胸怀,而不是片面煽动狭隘的民族主义。第六册最后以一句格言作结:“一国之强弱,视人民之德行”。

     

      对照今世,何其难能,又何其可贵!

     

      6.信仰自由也是重点之一,对佛、道、耶(基督教)、回(伊斯兰)诸教都有介绍,强调宗教平等,不应互相歧视。对于孔子、孟子、老子、商鞅的学说都有简述,并强调儒学不是宗教,老子的学说与道教也不是一回事。这些都只是作为一家之言。此外还有不少课文介绍中外历史人物,领域甚广,既有秦皇、汉武、俾斯麦、拿破仑,又有花木兰、秦良玉、哥伦布、南丁格兰(今译南丁格尔)。从人物的选择来看,体现了多元化的取向,并不一定代表编者的好恶。

     

      7.特别突出完整的公民教育,除了贯穿在课文中的公民精神外,高小《修身》最后一册后半部分,也就毕业班最后学的课文是“共和国公民须知”专题,共五章十五节,大约占半个学期的课时。

     

      1)“总论”给出定义:“公民者,享有公权利之国民也”,并详述公民之资格;

      2)“公民之权利”——自由、平等、选举、从政;

      3)“公民之义务”——纳税与公债、服兵、守法、教育;

      4)“地方自治”——户籍与警察、公益机关、公安机关;

      5)“国家之组织”——国体与整体、立法、司法与行政。

     

      当然,小学的科目不仅是国文和修身,应该还有算术、常识(或称“自然”、“博物”,即理化生物等自然科学知识)等。不过我一向认为,国文是奠定青少年文化底蕴和思维能力的决定性科目。这一套国文课本不负所望,深与广都达到一定程度。到五四运动之后,教科书大多改成白话文,但基本宗旨取向,特别是公民教育还是一脉相承。在价值观上所谓传统与西化,自然地融合,似乎不成问题。从《修身》课本的章节看,私德与公义并重,中国的传统美德和现代社会的公民道德都囊括其中,既讲谦谨、仁爱,又讲坚毅、勇武;既讲孝悌忠信,又讲尊重人权、人格独立,而且调动了古今中外美德表率的各种实例。

     

      可以想见,读完这套书,一个高小毕业生已获得基本文化知识、文字修养、做人的道理,并且具备现代公民的品格和一定的世界眼光。在此基础上,若继续深造,研习一种专业,无需回头再补基础文化课;若无力升学,进入社会,也具备了基本谋生手段,和自学能力。我见到过不少前辈,或是老革命,参加革命前只读过小学;或是后来成为文化界名人的,如大出版家范用、沈昌文等,正规教育也不过小学或初中。但是学识渊博,视野开阔,即使历经思想禁锢、扭曲的年代,在环境许可时,还是比较容易接受新事物。这固然与他们各自的天分和后来勤奋自学有关,但也是拜那时的小学教育所赐。

     

      这套书是蔡元培任教育部长时主持编纂的。民国建立伊始,立足未稳,即以教育为重。1912年一月教育部即颁布了《普通教育暂行办法》,规定清朝颁行之教科书一律禁用,小学读经科一律废除,同年三月,南京临时政府颁布《临时约法》又规定人民有信教之自由。接着,蔡元培发表《对于教育方针之意见》,指出 “忠君与共和政体不合,尊孔与信仰自由相违”,必须从教育宗旨中删去,所以小学废尊孔读经。孙中山也力主此议。由此可见,蔡元培固然主张兼容并包,连辜鸿铭也被延聘到北大教课,但是他主张自由、民主、共和政体的倾向是很鲜明的,唯其是真正的主张自由,也能包容异见。

     

      与此同时,在康有为推动,其弟子陈焕章主持下,掀起了强大的“孔教”运动,声势浩大,形成一次重要的思想较量。后来到1917年新文化运动时期又有一次较量。在那以后,新学开始占上风,“民主与科学”成为知识界的共识。平心而论,就纯学术思想而言,这种复旧的主张也不是全无道理。因为在政权新旧交替中,整个局面是很混乱的。旧的秩序“礼崩乐坏”,而新的道德伦理不可能立即树立和普及。还有不少政客以共和为名,行争权之实,真伪莫辩。所以客观上呈现出来的就是道德滑坡,世道混沌,人伦失范。一部分士人怀念旧秩序,企图从复古中找出路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体现在当时的政局上,这种尊孔运动必然符合顽固反对共和的政治势力的诉求。所以,伴随着这一文化上的较量先有袁世凯称帝,后有张勋复辟,及其随后的覆败。百年后的今天又出现尊孔读经之论,又有人提倡定孔教为国教。不知这是与什么样的政治诉求相伴,是耐人寻味的

     

      诚然,同样的教科书,不一定培养出同样的人,社会环境千变万化,进入社会的人自然也良莠不齐。但是法乎其上,仅得其中。教育方针的指向至关重要。百年树人,如果十年为一轮,按照这套教科书的基本宗旨奠定一轮轮少年的“读书明理”的基础,今日为生,明日为师,再加以随着经济的发展,教育普及,扩大覆盖面,到百年后的今天,人心世道会是怎样景象?还能以中国人“素质不高,因而不适于行民主”为借口吗?公民社会还会那么遥远,甚至不可言说吗?

     

      我们曾经经历过一个极端,强制全民皈依一个十九世纪德国人的学说,(此说不尽准确,主要是二个苏俄人)这一“全盘西化”(所以应是“全盘俄化”)未能实现,只生出了与秦始皇相结合的怪胎。方今忽然又强调“文化自主”,回归传统,抵制“西化”。现实中,一方面疯狂拆除历史遗迹,任意涂抹屏蔽历史;一方面又大肆宣扬复古,动辄两千年,甚至五千年。为什么不看看一百年前呢?是不是只有回到完全不知海外有何物的时代才算是中国文化?我常说“愧对先贤”,就是我们没有爬到巨人肩膀上继续向前,而是像俗话说的“狗熊掰棒子”,拿一个,掉一个,永远积累不起来。甚至舎珠玑而拣瓦砾。而曰,向世界弘扬中国文化,其可得乎?

     

      最后要感谢这套书的出版人张立宪先生,他的确做了一件好事。我是从《中国新闻周刊》上才知道其艰难的经过的。《周刊》把他定为年度致敬人物,可谓实至名归。

     

     

     

     

     

     

  • 为所推荐之书给青年同仁的信

    2012-1-10

    为所推荐之书给青年同仁的信

    各位青年同仁好。

    冯老师要我给大家推荐几本专业书籍,对此甚是惶恐。一是因为自己所读之书很少,二是所读之面很窄,三是对所读之书的理解、把握有限,四是网络时代的知识无限性自己比之可说是零。虽然如此,但作为领导、朋友所交办的任务,我是不能不完成的。

    作为全省范围的中学历史教师,兴趣范围一定非常之广,功用需求也一定诸多不同,或重于常规教学中的教材分析,或重于复习备考中的应试探讨,或重于历史知识的扩展,或重于历史教育的研究等,不一而足。这些方面都是有书可读的。既然让我推荐,只能为己所限或所重:请青年同仁们尽可能读点思想史方面的书籍。愚见认为,读“历史”(指我们现在所教的历史及我们在大学所学的历史)能让我们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客观存在;读“思想史”(仍然是历史,只是历史中的一个重要分支而已)能让我们知道过去为什么会发生——主体运作。如关于五四运动的原因,学“历史”知道了它之所以发生的众多史实,都不错,但并不全面,更不深刻。学“思想史”则就知道,还有更重要的是“史”没有讲到的原因:当时的中国人——知识层(包括北洋政府的代表们),已经普遍接受、认可了“公理战胜强权”这一观念。因为此前较之“巴黎和约”更严重危及中华民族权益的条约、事件,如辛丑条约、二十一条、日寇占领山东等,并没有掀起如五四运动一样的运动,因为那时的国民们普遍认可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观念,如此地被宰割是“合该”,所能做的就是自己发奋图强。历史都是人创造的,人都是观念的人,所作所为都受其思想意识、价值观念、道德情操、能力个性所支配。读思想史,就更容易了解历史人物的观念,更容易把握历史发生的原因、所呈现出来的特点,等等。

    下列所荐之书,大致都属“思想史”类。

     

    【英】伯兰特·罗素《西方哲学史——及其与从古代到现代的政治、社会情况的联系》

    罗素(1872-1970)是英国哲学家、数学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这本书自1945年在美国首版后世界各国先后出版、再版、再印了多少次无法统计,不过有的资料说,罗素本人因为此书的出版,保证了他最后25年的生活无忧而富足。中国自1963年上册出版以来,至2010年,重印了26次,下册于1976年出版以来,重印了24次。可见该书在中国很有“人缘”。

    这本书从古希腊苏格拉底前的哲学家(派)开讲,一起讲到罗素同时代的美国实用主义大师杜威。罗素本人说他这本书深受马克思的历史唯物论的影响,该书虽然重在讲哲学思想,讲哲学家,但更注重讲述这些哲学思想、哲学家与“政治、社会情况的联系”。所以,读这本书,西方从古自今(二战)的历史,就能本质性地展现于你的眼前,对当今的西方世界也就不那么难于理解了。在书中,罗素会随时“现身”,点评所讲之人及其哲学思想(观点),所以,尖深的哲学在这里也很好理解。受其所评影响,读着读着,似乎自己也有了想法,也有了思想。作为当时世界上顶尖哲学家和文学诺奖人,行文(当时是在美国的讲演)简洁明了,喻意形象鲜明,加之翻译者(何兆武、李约瑟)的水平高,所以,也还好读。

    这本书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网上可以购买,“科学技术哲学网”http://www.rcpstsxu.com.cn  (山西大学科学技术哲学研究所主办)可以阅读和下载。

     

    李泽厚《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三联书店2008年版,2010年第3次印刷)

    李泽厚(1930---)是中国当代思想史大家,上世纪80年代被誉为中国新启蒙运动的思想领袖。1954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美国科罗拉多学院荣誉人文学博士。1985年出版的《美的历程》(一部哲学、艺术史的著作)曾经倾倒了包括众多文学、艺术大家在内的无数国人。李泽厚以期思想深刻、深远和强烈的现实感见长,而语言叙述的轻快、明了、简洁和准确,在当今中国众多的思想史家中仅见。

    这部书(李还有中国“古代”、“近代”思想史论两部)曾在80年代出版过,现在“再版”主要还是80年代出版时的文集,另外增加90年代后写的几篇论文。本文集共收入论文9273000字。读这部书,关于中国近代(李泽厚据传统分期以五四为界)史上一些特别重大,直至影响至今的一些历史现象会有别于我们所学历史而知道的一切,会在我们面前出现一片历史的新天地。如关于中国为什么会“启蒙”不“启”,“中体西用”为什么最终要走向“西体中用”,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是个什么样子等等。现在较李泽厚写这些文章时已经过去了30年,读这些文章,在看看我们当下,你不得不佩服李泽厚,也不得不感叹现今的中国还有此人。

    这部书印量不多,网上也许难于买到,这要看运气了。

     

    启良《20世纪中国思想史》(花城出版社2009年版)

    启良,又名孟姜夫(1955--),湘潭大学的哲学博导,论著现已超过了600万字。启良的学术背景是兼学中西古今,所以,他的论著所论所述从容洒脱、收放自如,信笔走蛇。启良在学界以思想性见长,被学界誉为当代中国最具思想性的学者这一。

    这部书从戊戌变法写起,直到上世纪末。本书以重大历史事件为界标,着重阐述了这些重大历史事件及其相关历史人物在思想史上的意义。在阐述些历史事件及相关历史人物时,并不是我们学史之时只看到的一面,或他面只是作为该面反衬而存在的历史,而是“立体”地表达。因此,读这部书,整个20世纪中国的思想、精神会象一个巨人样在你的面前不仅是“走来走去”,而且还会近乎赤裸裸地表演。读了这部书后,让人很难不发出诸如这样的感叹:难怪我们现在这样的!我们只能这样!

    这部书网上较容易买到。

     

    罗志田《激变时代的文化与政治:从新文化运动到北伐》(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2007年第2次印刷)

    罗志田(1952--),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导,《南方周末》随笔专栏作者。罗是一个高产的历史论文大家,《历史研究》、《中国近代史研究》等这样的中国史学界顶尖刊物,有的教授、博导终其一生都难得在这上面发表一篇文章,他却可以一年之内在这些刊物上连续发表多篇文章,而且几乎年年都有文章发表。

    读罗的文章,要有点耐心,因为他的文章所引原始资料特别多。他为了立论成立,总是将方方面面有关该问题的材料都尽可能地收齐而用之,他在使用这些材料之时,是力求典型的;另外,他尽可能将自己“隐藏”起来,这一点,他与上述三位作者都不同。所以,一旦你读进去了,他的文章就会产生历史电影的效果——让你身临历史之境,甚至比历史电影更形象的效果,因为他的“主角”不是演员,而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这部书,从其标题可知,讨论的是从新文化运动到北伐时期的文化与政治,重点是揭示“从五四前夕的士人心态与政治的关联,到五四后各种思想观念、行为取向和政治势力之间的竞争,以及这些因素在竞争中的互动,并从区域、文武、新旧等文化因素与政治斗争的纠结考察北伐前数年军政格局的演变”——这是该书的内容简介中的一段话。

    我荐这部书,另一个想法是想让读者从中领悟到如何写作历史学术论文的一些道道。罗的论文,只要你留心,其写作“技巧”是非常明显的。

     

    上述所荐之语,绝对不是来自“百度”,而是自己读后的真实感受。当年胡适为出国留学者推荐了上万部须读之书,一是他自己读了太多的书,从中尝到了甜头(也有人说胡自己不见得读了这一万多部书);一是他对人生乐观、志存高远,担当大任理应多读书。鲁迅则拒绝为青年推荐书籍。可能因为鲁迅太深刻,他以为这些青年们也如他般深刻,害怕这些青年读了这些书后,从中看到、体悟到了那沉重得不堪背负的悲苦人生。果若如此,我想这两位大师可能都想多了。这些青年们真若因你所荐之书而改变什么,或因为没有看到什么书而保留什么,那世界的“改造”,或美丽的“不谢”也太容易了。

    祝青年同仁们读到好书,读到自己喜欢的书。

              

                        李明海

                    201215

  • 偶然与激情:新文化运动的早夭

    2011-9-29

     [23]发如此感怀者想必不只是陈一人,可能很多人都有如此感怀。如林语堂后来回忆说:我清楚地记得阅读他和平的条件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在遥远的亚洲被所有人分享的心情。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看到了一线光明和一位世界的领袖”——林语堂《美国的智慧》P386,陕西师大出版社2005年版

        [24]罗志田《西方分裂:国际风云与五四前后中国思想的演变》,《中国社会科学》1999年第3期

        [25]金观涛、刘青峰《观念史研究》P414

        [26]转引陈独秀:《驳康有为《共和平议》》,《陈独秀著作选》第一卷P364,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

    [27]《卢森堡文集》上卷P513,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28]金观涛、刘青峰《观念史研究》P411

        [29]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

        [30]转引周策纵《五四运动——现代中国的思想革命》P218

        [31]参阅斯诺《西行漫记》

  • 偶然与激情:新文化运动的早夭

    2011-9-29

    是时的鲁迅需要的是弗失固有之血脉新宗。到了1928年时,更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什么止于至善’”黄金国[21]因此,当时中国所需要的自由主义,也不可能得到像鲁迅这样的大家系统宣传和标榜(晚年的鲁迅政治向,那更不可能了)。

    客观方面。

    一战袁、张复辟苏俄对华外交政策这三件事影响太大。

    金观涛、刘青峰两位教授通过对《新青年》杂志的某一关键词或某一观念使用的次数多少为据进行研究,得出了令人信服的结论。他们在《五四,<新青年>知识群体为何放弃自由主义?》一文中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基于社会达尔文主义价值系统的危机:一个只强调个人权利、鼓励竞争的社会,固然可以不断发展,最后却会导致危及全球的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血腥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不仅改变了人们的观念,而且影响到对《凡尔赛和约》的解释,并进一步冲击中国知识分子对未来观念的建构。因此,如果我们忽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就不可能对中国知识分子在1919年的观念变迁有真正的认识[22]。这一观念变迁就是一战,特别是巴黎和约使中国的新知识分子群体放弃了自由主义。如陈独秀在1918年底,因为美国总统威尔逊关于战后重建国际关系新秩序的十四点计划,特别是其中的关于战后民族自决的计划,便称威尔逊是世界第一好人[23]。但当巴黎和会最终以威尔逊的背叛而签订和约,中国的国家权益再次被出卖之后,中国大部分新知识分子便大失所望,认为美国不可恃,从而转向了苏俄。因为苏俄的领袖列宁也主张民族自决,还宣布归还沙俄时代所侵中国的一切权益。所以,1923年北大对世界第一伟人进行民意测验时,在497票中,列宁就得了第一名,且高达227票,威尔逊虽然还是得了第二名,但只有51票了,不到列宁得票率的四分之一[24]

    袁、张复辟这一事件,根据金、刘的统计,较1918世界大战1919巴黎和会所提到的次数还要多,这表明时下的新文化运动的知识群体很重视袁、张复辟事件。根据对相应文本的具体研究,当时的知识群体主要由此得出如下认识:袁、张之所以复辟,就是因为民初引进的共和造成了极大的政治混乱和社会不稳,从而引起了人们的极大不满,袁、张便由此假借虚君共和而搞帝制复辟,由此导致了《新青年》知识群体对引进西方共和制度之根据的否定[25]。康有为在191712月发表的《共和平议》一文中说,辛亥以降,“求共和适得其反而得帝制。求共和适得其反而得专制。求共和而慕美国,适得其反而为墨西哥。求共和若法今制,适得其反而递演争乱,复行专制,如法国革命之初。民国求共和设政府,为保人民和平、安宁、幸福、权利、生命、财产,而适得其反:生命、财产、权利、安宁,皆不能保,并民意不能达。”康有为虽然是为自己助张勋复辟闹剧开脱,真意是为了反对共和,但他所说的“只有民国之名,而无民国之实”的事象却是真实的。这一事实使当时的新知识群体不得不对所引进的西方共和制度深抱怀疑。[26]

    放弃了西方自由主义、共和政治,又不能复辟帝制,那中国究竟能走什么路呢?这是当时大多数新知识分子思考和苦恼的问题。其结果是,除胡适、鲁迅等少数人外,大多数人选择了政党政治:或参加国民党,或组建共产党,等等。在20年代,不管是中国的国民党还是中国的共产党,都是按照苏俄列宁党的民主集中制(国民党称之为民主集权制)原则建设的。为什么要按照列宁党的建党原则来建党呢?因为列宁党在俄国取得了胜利,而且是庶民的胜利,这个党还对中国特别友善。因为列宁党的集中制是极端的无情的,是与沙皇的专制主义传统一脉相承的[27],所以,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在本质上都是否定个人自由,否定自由主义的。因此,当国共两党在中国闹起革命之后,也就意味着新文化运动夭折了(60多年后,在台湾,蒋经国统治的国民党开禁,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十月革命发生在1917年,但此时《新青年》并没有怎么关注它。根据金、刘的统计,直到1919年以后,甚至1920年初,十月革命才被重视。所以,金、刘下结论说:我们不能如往常那样简单地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带来了马克思主义;而应该说,是中国知识分子在认同了社会革命甚至是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才对十月革命愈来愈有兴趣[28]这一研究结果显示,正是《新青年》知识群体对一战袁、张复辟有了重新的认识,认为救中国不能仅仅停留于思想文化领域里的自由主义宣传,心灵启蒙的推动,而应该走上大街参与政治,举行革命才行。举行什么样的革命?法国式革命?这确实为当时众多新知识分子所赏识。但不管是共和的法国,还是君主立宪的英国,不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略我国吗?不能学它们了!毛泽东后来总结说,老是先生侵略学生,学生还怎么可能学英、法、美这些先生呢![29]那举行什么样的革命才能救中国于水火呢?恰逢此时,1919725日,加拉罕代表苏俄外交委员会发表了废除沙俄与中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无偿放弃沙俄在华一切特权和权益的宣言。这一宣言虽然迟到19203月才到达北京,可想而知,这一宣言对当时中国,特别是新知识分子的影响。连国民党机关报都说,从今以后,应该把注意点转移在对俄问题上面。对俄问题,决不仅是对一国的问题,而是面对世界的问题。资本家阶级和劳动阶级、侵略主义和和平主义、国家主义和世界主义的种种冲突,究竟怎样解决,都和各国对俄国的态度有关系[30]。也正是在苏俄这一外交政策的影响下,1920年,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等才转变为共产主义者,[31]进而成立中国共产党,决定以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为远景,学习苏俄,走工农革命的道路以救中国。

    上述主、客观两个方面的原因说明,是历史的偶然性加上历史的必然性共同导致了自由主义的短命,且因此导致了中国上百年启蒙历史的止步不前。说其偶然一战苏俄革命较之于中国都是身外之事,如若没有它们,中国的新文化运动会按其原本的路向发展,就是因为它们,新文化运动改变了自己既定的轨迹;说其必然,在当时的政治、文化背景和新文化运动知识群体的知识结构基础之上,新知识群体在上述偶然因素的作用下,大多作了告别自由主义群体选择,这也不是个别意志所使然。若从哲学的角度硬要说出这两个因素谁是主要因素的话,一战苏俄革命因为是新知识分子告别自由主义的先决条件,所以,这两个因素应该是主要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近百年来的历史,在历史的关键处是由偶然因素决定其路向的。

    新文化运动的早夭,从中国以适应世界“新潮”实现现代化的角度,若以后见之明谈启示的话,最基本的至少有两点:一是领导民众的政党和政治领袖,必须是“思想上的革命者”,必须是“现代化”的。若是这样,“救亡”再急再烈,也只能暂时“压倒启蒙”,一旦“救亡”的任务完成,“启蒙”必将随后而至;若是这样,“传统”再强再大,只不过“启蒙”所费的精力更大些而已,所走的道路更曲折一点而已。后来的新加坡和韩国可能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二是坚定地走自己认准的路,不管世界上的任何狂风暴雨、鲜花美果,都不为之动摇。这最要紧的是耐心和坚韧。中国近30多年来一心一意发展经济就是个较为成功的例子。

     

     

    注:[1]1950年8月至1951年底、1954年月2月至1955年3月

        [2]参见李泽厚先生《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一文,《走向未来》1986年创刊号

        [3]高一涵《非君师主义》,《新青年》1918年月12月

        [4]张之洞提出中体西用主张的真意,是重在西学,其也不仅仅只在器物层面,还包括了制度层面,甚至文化层面。但他只是用损之又损的办法对待传统文化,并不批判传统文化,更不否定传统文化。在后来的中国史学中,可能长期误解了张之洞。参见罗志田《张之洞与中体西用》,南方周末》2004年6月17日

        [5]张之洞的中体西用一语之出后,便成为19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思想界的流行语,甚至是主流思想,梁启超在1920年写的《清代学术概论》中说是举国以为至言。若根据张的真意理解中体西用,根据此语在当时及此后的思想界造成的重大影响,从其未批判传统文化的角度判断,其后的戊戌变法,甚至辛亥革命都没有超出张所说的中体西用范围。启良先生在其所著的《20世纪中国思想史》中说,整个20世纪的中国人始终举着中体西用的旗子守住国门,只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中国特色等等这些具体说法不同而已。所以本文此处用一再失败以言之

        [6]陈独秀文,《新青年》一卷四号1915年12月

        [7]陈独秀《吾人最后之觉醒》,《新青年》一卷六号,1916年2月

        [8]启良《20世纪中国思想史》P8,花城出版社2009年版

        [9]鲁迅《两地书·四》

        [10]鲁迅《花边文学·偶感》

        [11]启良《20世纪中国思想史》P26

        [12]当时不仅梁启超式的中国人要回到传统文化,就连当时世界顶尖级的思想家英国人罗素也声称,欲挽救西方文明,必须借取东方文明资源。希望中国的知识分子在批判旧文化的时候,千万不要把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丢掉了。见《罗素五大讲演:社会结构学》北京新知识书社1922年版。亚洲第一位诺奖获得者印度人泰戈尔也敬告中国人万万犯不着”“把一切精神的美牺牲了去换得西方的所谓的物质文明,并认为不是西方先进于东方,而是东方先进于西方。见《泰戈尔对京学界演说》《晨报》1924.4.29

        [13]《李大钊文集》第3卷P66,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14]周策纵《五四运动——现代中国的思想革命》P237,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15]《瞿秋白论文集自序》1927年,《瞿秋白文集》第4卷P415,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实际上,作为中共的领袖们,都没有全面系统地研究过马克思主义,且在他们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我们读一部分基本知识就够了,只要能与实践相结合就行。对此,毛泽东在1958年的八届二中全会上无不骄傲地说:如此,我们做的超过了马克思。马克思没有做中国这么大的革命,我们的实践超过了马克思。见李锐《直言——李锐六十年的忧与思》P86

        [16]《陈独秀著作选》第2卷P518

        [17]胡适《整理国故与打鬼》,1927年《现代评论》第 5 卷第119期

        [18]白吉庵《胡适传》P126,红旗出版社2009年版

        [19]王彬彬《风高放火与振翅洒水:鲁迅的不骂蒋介石与胡适的敢骂蒋介石》,《钟山》2003年第3期

        [20]启良《20世纪中国思想史》P89-90

        [21]鲁迅黄花节的杂感

        [22]金观涛、刘青峰《观念史研究》P405-406,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

        [23]发如此感怀者想必不只是陈一人,可能很多人都有如此感怀。如林语堂后来回忆说:我清楚地记得阅读他和平的条件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在遥远的亚洲被所有人分享的心情。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看到了一线光明和一位世界的领袖 查看(12) 评论(0)

  • 偶然与激情:新文化运动的早夭

    2011-9-29

    偶然与激情:新文化运动的早夭

    李明海  湖北省宜昌市教研中心(443000)

                                                                                                                         

    新文化运动的核心价值或灵魂是自由主义,中心口号是民主与科学,这为学界所公认。但今天回头审研这场运动,可以说,它并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在过去的将近100年里,自由主义曾多次被主导权势所否定或批判。国民党统治时期,曾开展新生活运动,将儒家摆在至上位置而否定自由主义;曾强调一个主义、一个政党而否定自由主义。中共治下的延安,通过整风谈话,打倒了所谓自由主义作家王实味;194910月之后的中国大陆,曾两次大规模地批判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胡适[1],似要彻底根绝自由主义;改革开放之后,新启蒙刚一冒头就被说成是精神污染而被反掉了……。实际上,在五四运动后不久,自由主义的声音就渐趋弱小了,大部分新文化运动中的领袖和知识分子,都脱离了自由主义的阵营而走上了政党政治的道路。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中国不需要自由主义、不需要民主与科学吗?拟或是新文化运动的发生就是知识精英们的一时冲动,纯是一个历史的偶然?回答是否定的。回望中国历史,重读《新青年》最初几年的文章,以后见之明,在古老的中国,在被迫打开国门的中国,较之于世界文明潮流,是太需要自由主义,太需要民主与科学了,即太需要个人的权利与自由、太需要民主政治以保障民众的正常生活、太需要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洗涤我民族性格中的愚昧与盲从了!既然如此,为何自由主义或新文化运动在中国会旋起旋落,刚刚造成的磅礴之势却突然间偃旗息鼓得仅存几缕残烟了呢?这一问题太值得今人深思了。

    救亡压倒了启蒙的观点在学界有较大影响。该观点认为,当时的中国独立、反对帝国主义侵略是第一位的,即救亡是第一位的,所以,启蒙人们争取个人自由、平等,以科学精神武装自己,要求政治民主等等就被压倒、退之次要地位了[2]。这一说法似是而非。一是救亡的使命在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就基本结束了,为何在其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仍然没有自由主义的地位,仍然没有启蒙呢?二是救亡与启蒙不是相辅相成,而是相互对立的吗?不救亡要当亡国奴,不启蒙则是当奴隶或奴才,这二者有本质区别吗?现代化既包括了民族独立国家富强,更包括了政治民主人民自由科学精神。只有在启蒙基础上的救亡才是真的救亡,仁人志士为救亡而作出的牺牲才有意义和价值,否则,就只是满腔热血地充当了改朝换代的炮灰而已。正因为启蒙如此重要,所以,陈独秀在《青年杂志》创刊号发表的《敬告青年》一文中所列新青年的六条准则的第一条便是:自主的而非奴隶的

    当然,这不是说自由主义或启蒙运动在中国的短命,与救亡完全没有联系。因为救亡,就要求政党组织力量。要组织就得有纪律、有权威,个人就要服从组织、全党就要服从中央、中央就要服从领袖。一切个人的当下权益就要让位于救亡的大局,甚至为了主义光荣牺牲。一旦这一要求本身成了制度,成了传统,成了文化,即使在救亡使命完成之后,也是很难被改变的。

    通过上述分析可知,是救亡产生的历史惯性造成了启蒙运动难于再起。但这一惯性也说明,如此救亡本身忘却了自己的最终使命——解放人。就此而论,中国的救亡过程本身具有先天不足性,属跛脚式救亡。为什么只能这样?因为救亡者,特别是主持救亡的领袖、政党本身在本质上不是现代化的,只是些制度革命思想不革命的领袖和政党[3]所以,他们打天下就是为了坐天下,他们不愿意也不可能将当权的党国还政于民国。因此,救亡的胜利也就不可能变成百姓的胜利。

    沉重落后的传统文化,这一观点不仅在学界,即使在普通的社会人群之中,也有相当的市场。中国确实自古以来就没有自由主义传统,没有个人主义观念,这与西方文明有很大的不同。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平等权利等这些观念、意识,在西方文明里,不仅古希腊的哲学、罗马的法律,还有基督教的教义,从中都能找到其源头。但任何传统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现实生活的需要中逐渐形成的。中国古代的自然地理环境、生产生活方式,源自三代(主要是周制)的历史文化影响,逐渐形成了以儒家思想为主导的文化传统,家族至上、国家至上、君权至上等观念确已积淀成了我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被一代又一代地遗传下来了,乃至于面对西方世界用坚船利炮打开我国门之时,面对西方整整先进了我们一个历史时代之时,面对中华民族亡国灭种的威胁之时,即使最先进的中国人们也还只是要求中体西用而已[4],并没有真正认识到时下中国千年未遇之困局实乃是中国落后,特别是没有对中国落后的传统思想观念、精神文化进行全面、彻底地批判造成的当这种中体西用的实践一再失败之后[5]到了陈独秀创办《新青年》之时,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们终于认识到了《东西方民族根本思想之差异》[6],认为再不能搞中体西用了,要拥护西方文化,就要彻底反传统,并认为这是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7]。正因为如此,他们要打倒孔家店(吴虞),要求将线装书扔到茅厕里(吴稚晖),甚至主张废除汉字(钱玄同)等等,以告别过去满是人肉宴席吃人的中国史(鲁迅)。

    现实强烈需要废除落后的传统旧文化,新文化运动的知识分子们也是坚决地彻底反传统了,自由主义还是最终式微或启蒙运动还是最终夭折了,这怎可罪之于传统文化本身呢?启良先生说得对:现代化的道路,靠的是现代人的选择。自己选择的失误,以及由之而灾祸频生,完全是现代人的责任[8]

    传统是客观存在的,且有数千年的历史,其力量强大是无疑的。否则,鲁迅也不会发出如此沉重的悲叹: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东西,都变成漆黑[9],每一新制度,新学术,新名词,传入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乌黑一团[10]所以,要想彻底掉它,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加之一战及巴黎和约对中国的负面影响巨大,使之更加不容易反掉了。

    一战暴露了以个人主义、自由主义为基础的西方文明的弊端;巴黎和约更是对公理战胜强权这一已经被当时新知识分子普遍接受了的观念的辛辣讽刺。这直接导致了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形成和壮大[11]。因为一战,当时老资格启蒙运动的领袖梁启超,通过他的《欧游心影录》,宣布西方科学万能论破产,由对西方文明的拥护转向对东方文化的礼赞,号召东方青年为了人类全体的幸福振作起来去超拔”“大海对岸那边”“愁着物质文明破产哀哀欲绝地喊救命好几万万人。从而,形成了以梁启超为代表的新的文化保守派[12]。通过这一分析可知,是自由主义本身遇到了挑战,其价值被怀疑之后,给了无所不在的传统又有了说话的机会和由头,而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自由主义或启蒙运动难以为继。这一事实告诉我们,自由主义本身也是有弱点的,要想启蒙下去,必须将传统文化与自由主义文化作彻底、本质的比较,让世人认识到后者的弱点还是少于前者,且是有本质差别的。或许是社会条件、思想认识的局限,当时大多知识分子并没有做足这一比较研究。

    救亡压倒启蒙、沉重的传统文化,都不是自由主义或启蒙运动在中国短命的原因,其原因到底在哪呢?以下两个方面也许让人更信服些。

    一是主观方面,二是客观方面。

    主观方面。

    一是以陈独秀为代表的新文化运动知识群体,总的说来,对西方自由主义,对西方社会制度研究得不够。新文化运动主将之一,宣传十月革命第一人的李大钊,在1919年10月12日发表的《面包运动》一文中说:什么爱国咧,什么共和咧,什么政治改良咧,什么社会改造咧,口头上的话你们只管去说,吾侪小民,只是吃饭要紧[13]。对于根植于西方自由主义宪政上的这些口号,如此地不屑一顾,如此地轻蔑怀疑,对西方学说的了解与研究从中可见一斑。作为新文化运动总司令的陈独秀也是如此。考察一下他们那几年的著述,包括李大钊在内,可以看出他们对西方政治制度缺乏真正的了解。在这方面陈独秀比他的同僚们也许懂得多一些。但是当他1919年在原则上批判立宪制和政党政治时,他的结论表述得十分简单:什么是政治?大家吃饭要紧’”[14]。陈独秀们放弃自由主义学说,另择马列主义,决定以苏俄为师,是不是他们对马列主义和苏俄了解得非常全面、研究得非常透彻呢?也未必,不然,作为继陈独秀之后的中共第二任最高领导人瞿秋白,也不会如是说了:中国的知识分子,刚从宗法社会佛、老、孔、朱的思想里出来,一般文化程度又非常之低,老实说这是无知识的知识阶级,科学、历史的常识都浅薄得很。由于革命实践的急需,却不得不让这些人来充当中国无产阶级的思想代表,就像没有牛时,迫得狗去耕田一样[15]作为思想领袖人物,否定一个学说,肯定另一个学说,需要对这两个学说有全面地了解,并作了本质上的比较研究之后,方能保证其取舍的正确。可惜的是当时的陈独秀们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对西方社会制度了解的不深,对自由主义的学理参得不透,其立场难以坚定,遇到如一战巴黎和约这样的大事,便易发生改变;恰恰这时的苏俄又以放弃沙俄在华的全部侵略权益为诱惑(后来苏俄基本上没有兑现其承诺),这更使陈独秀们轻易地放弃了曾经坚守多年的西方自由主义学说和轻易地选择了以俄为师。这也难怪陈独秀们,他们太爱国了,他们太有责任感和使命感了,在国难当头之时,他们不可能将学术做得很透,他们的当务之急是立而行,鼓励人们与传统文化彻底决裂,用革命的手段奔向大同的共产主义(陈独秀晚年再次觉悟,将自己1920年建党以后的意见彻底推翻,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二是胡适这样坚定自由主义者的主要精力错位。胡适是哲学洋博士。作为杜威的学生,他对西方的自由主义,西方的政治制度是有较为彻底的研究与了解的。陈独秀说:真正了解近代资产阶级思想文化的人,只有胡适之[16]。胡适自己虽说其志在议政,并且还主办了专门议政的周刊——《努力》,但他考据成癖,把主要心事放在了故纸堆里,以从传统文化中捉妖打鬼,好将传统文化翻个过:化黑暗为光明,化神奇为臭腐,化玄妙为平常,化神圣为凡庸,让人们与传统决裂[17]。所以,胡适一生所成就的主要是国学大师的事业,而未能建构起当时中国最需要的系统化的自由主义理论体系。中国的自由主义由此缺乏了雄厚的理论支撑。关于这一点,时人吴稚晖批评道:别人可以整理国故,适之先生却不当整理国故,因为胡已经是当时知识青年的公认领袖,照他那样整理国故来,不知要葬送多少青年哩。一个叫陈西滢(20年代中期曾与鲁迅论战过)的青年就埋怨说,是《胡适文存》引他走上了新路,可胡适自己又回头整理国故去了[18]。这也不能责怪胡适,他有他的自由

    三是像鲁迅这样深刻的思想家和文学家的精神旨趣别样。鲁迅在本质上是个政治怀疑主义者,对任何一种政治理论都是不能真正服膺,对任何一种治理国家的政治方略都是不太感兴趣,他一生所秉持的基本观念是:只有最广大的中国人都觉醒了,只有大大小小的阿Q、闰土们都被切切实实地启蒙了,中华民族才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才能最终免于被欺侮、被凌辱的命运[19]。他的心思在别处,思考的主题是坟墓和通往坟墓的道路,是造物主同生命的关系,同时也是如何使自己的悲凉与无望不至于给青年带来灵魂的伤害[20]。1907年鲁迅在《坟·文化偏至论》一文中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是时的鲁迅需要的是弗失固有之血脉新宗 查看(35) 评论(0)

  • 重新评价毛泽东

    2010-10-09

    按:近读丁弘先生关于重新评价毛泽东的12篇文章,感到有理有据、入木三分、极有说服力。而且全为理性探讨,并无触犯“高压线”之处,当没有“河蟹”之虞。特分作几次转贴于此,供各位研读,尤其希望持有不同见解者也能耐心读完,有所思考。

    (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长期在杭州大学、浙江大学新闻传播系任教,教授。)

     

    ——重新评毛是小平同志的深谋远虑

    这十二篇评论文章,早收入强剑衷先生所编的《历史大趋势》等书,流行于世,也先后收入我所编发的小册子,在文友中传阅。现在单独印行,有点类似于把《马可福音》从《圣经》中抽出来,以利布道了。……

    (内容中的有关文字被屏敝,无法上传)

     

    本文作者是中共党员,已至耄耋之年,来日不多,实因有爱党爱国之情,不得不留下自己的想法,以谢世人,仅供参考。

    因是一个极严肃的话题,又是一个极大众化的话题。有人建议文体可散文化随笔化,以求可读性;而科学和翔实更是应追求的目标。不一定做得好,尽力而为。

    留待后人评说吧。

     

  • 重新评价毛泽东

    2010-10-09

    一评:在哲学的迷雾中

    一点办法也没有,揆诸历史事实,只好用这个不恭的题目。当然也可换一个题目,如《毛泽东的哲学思想及其后果》,仍然是一个意思。

    大哲学家冯友兰,在其最后一本书《中国现代哲学史》中说:几十年间,毛泽东一直居于君和师的地位。作为,他欢喜谈哲学。在对斗争中,他侃侃而谈,旁征博引。有的干部如入五里雾中,当然也只有连声诺、诺。发动群众时,比喻生动,通俗易懂,喜笑之中,换了概念。群众不得而知也。他日理万机,不忘涉足哲学界,奖掖年轻的后辈,时和大哲学家议谈于庙堂之上……他不断关注哲学界的新动向,引领着思想的潮流。

    他的哲学思想,和君权相结合。以之为思想武器,所向披靡!他的哲学思想空前普及,被认为是绝对真理,渗入亿万人民的心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毛泽东时代,毛当然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他的《实践论》和《矛盾论》是精典中之精典。虽然其中不乏可商榷之处。但确实阐述了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原理,如在《实践论》中说:马克思主义哲学辩证唯物论……强调理论对于实践的依赖关系,理论的基础是实践,又转过来为实践服务。判定认识或理论之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依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如何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实践的观点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之第一的和基本的观点。

    这篇文章是1937年写的。副题是论认识和实践的关系——知和行的关系

    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讲得多么好啊!这不是早讲得清清楚楚了吗?为什么到40多年之后,胡福明等人写那篇谈真理标准问题的文章,虽然还是讲的这个道理,大家却感到非常新鲜。还认为胆好大呀!全党为之震动。经胡耀邦同志审定时,加了惟一两个字。惟一和毛泽东所说的只能是不是一个意思吗?由于开展一次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被认为是中华民族又一次思想解放,是新时期到来的重要标志。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真理的回归。即在建国后的日子里,真理的标准不是实践,而是上谕由于哲学思想在实践中进入了误区,船在迷雾中航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使党重又回到正确思想路线上来。

    从哲学高度上看,这中间是什么问题?我们不应该认真反思,汲取其中的教训吗?

    大海航行靠舵手,不仅是林彪对领袖的颂词,也是生活实情的写照。舵手是用怎样的哲学思想,驾驭着中国这一航船的呢?这是我们应该重点了解的。

    这个问题,看似很大,其实并不复杂。剥离玄而又玄的概念游戏,揭示哲学的实质,其实也很简单。为了通俗说明问题,还是让我们请当代中国的几位主要哲人,出来讲讲这个问题吧。

    关于精神物质的关系

    先请李达。他是一大代表,党的创始人之一,首届党中央宣传部长(当时叫中央宣传局主任),毛泽东早年说他是理论界的鲁迅。杨献珍说他是中国哲学界的泰山北斗。几十年,和毛共事,称兄道弟;他作武汉大学校长时,曾有一句话:我们在政治上要绝对服从毛主席,我们在学术上可以和他争论。李达天真了,超前了,没有想到毛已即人君之位。这酿成严重后果。何况他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一命题上,求见毛。居然当面争论起来,毛认可这一提法,说是有积极性。李达说:人的能量是无限的吗?人的主观能动性是离不开条件的。他又说:现在不是胆子太小,而是太大,头脑发烧了。主席头脑发烧一点,这样中国就会遭难。毛说:你也有些发烧了。烧到华氏百把度了……”这就是唯物论和主观唯心论的矛盾冲突。

    同样毛在批判马寅初提倡计划生育时,也是用这个武器,他在《红旗》创刊号上写道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人手反对人口,强调的劳动,忽视的消耗。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反对计划生育,在全国掀起批判和斗争马寅初的热潮,把马关押20年。

    在大跃进启动时,《人民日报》发表一篇社论,主张既要鼓足干劲,又要讲究科学。事先审稿时,其他常委均已认可,最后主席不看了。刊出之后,主席批评邓拓是死人办报,显然是社论不符合主席主观唯心论的观点。伴君如伴虎。后邓拓自杀身亡。陈云、周恩来因对大跃进有所谓右倾思想,用现在的话说,有一些科学的发展观吧,不得不在南宁会议上作检查。在毛泽东时代,他的哲学所依托的是权势,所用的不是批判的武器而是武器的批判

    最可悲,哲学分歧导致李达的惨死。文革初,对他批判斗争,具体内容仍然是这些反毛主席的罪行。武汉报载:声援批斗李达的有2000多单位,达30万人!最后送到医院,不准家属探视,断医停药。去世之后,被化名李三火化。

    对此哲学的论争,历史老人根据实践的检验,最后是毛泽东胜利了呢,还是李达、邓拓、马寅初他们胜利了呢?

    不论是谁胜利了,中国人民是遭了殃了。大跃进等运动的后果人所共知。在此不再赘述。

    如果认为林彪只会阿谀奉承,说什么四个伟大顶峰等而成为副统帅,那是不够的。他对毛泽东哲学思想的核心问题有最高、最精辟的概括。他说: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活的思想第一。”“四个第一加起来,即在精神和物质的关系上,说精神是第一性的,物质是第二性的。是精神决定物质,不是物质决定精神。对此,毛泽东立即有最高指示说:四个第一好,是一个创造!

    林彪是非颠倒了,毛热情赞扬。这是哲学的根本问题。

    关于一分为二合二而一

    让我们再请杨献珍同志。他是中央党校校长。他在辩证法的根本问题上,和毛泽东发生了激烈冲突。毛泽东强调,世间一切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认为一分为二才有矛盾的普遍性,这是事物发展的原始动力。所以一分为二的观点,是阶级斗争为纲的哲学基础。可以说是他政治理念的命根子。

    一分为二,是辩证法对立统一规律完整、科学的表述吗?不是。杨献珍在中央党校的课堂上补充说,古代还有合二而一的提法。有同志根据这一意见写了文章。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了,进行追查,掀起了批判斗争杨献珍的热潮。演绎出杨献珍有十大罪状

    其实,一分为二合二而一并不是相互排斥的。一分为二是对事物的分析,合二而一是对事物的综合,一分为二抓住了事物发展的根本,有合二而一才完整表述了对立统一规律的概念。

    一分为二,是毛泽东斗争哲学的理论基础。阶级当然要划分。思想也要分,他认为百家争鸣,说到底是两家,不是姓资,就是姓无。”“两类矛盾也是,不是人民内部矛盾,就是敌我矛盾。最后资产阶级就在党内,以至赫鲁晓夫就睡在我们身边。

    的基础,的延伸,毛泽东说与人斗争,其乐无穷。

    合二而一,被认为是大逆不道。19642月,毛泽东批评中联部有人主张三和一少;批评统战部不抓阶级斗争;批评中央农村工作部搞三自一包。他说:“‘三和一少是他们的国际纲领;三自一包

  • 重新评价毛泽东

    2010-10-09

    二评:知识分子的一曲悲歌

    翻开《毛选》第一卷,第一篇文章《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第一句话他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说在这个问题上,未有革命党领错了路而革命不失败的。开宗明义,纲举目张。可以说毛的许多著作和一生实践多和这个首要问题有关。

    毛和马恩的观点相反

    建国后不久,1956年,敲锣打鼓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民族资产阶级消灭了。毛泽东在天安门上宣布中国进入社会主义!至此我国社会剩下来的是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对知识分子早有成见的毛泽东,这时认为知识分子姓资,认为他们是附在资产阶级身上的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也要改造之。要接受劳动人民的再教育。认为他们现在是惟一要和社会主义较量的力量。

    这样,知识分子不仅是落后的阶层,而且先天就是和社会主义相对立的反动的阶层。这样,毛泽东在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上,领错了路。直到他的终年。

    毛泽东时代,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苦难岁月

    知识分子姓资吗?马克思对知识分子的地位和性质有明确的阐述,他说:无产阶级由脑力无产阶级和体力无产阶级两部分所组成。他认为不拥有生产资料剥削别人的脑力劳动者是无产阶级。马克思那时很少用知识分子这个词,而是罗列知识分子的职业。他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说: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灵光。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雇佣劳动者雇工,即没有生产资料,靠出卖脑力劳动,换取工资的劳动者。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种种知识分子进行了分析。总之,他指出: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点,恰恰在于它把种种不同的劳动,因而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分离开来,这一分离丝毫不妨碍,这些人中的每一个人对资本的关系,是雇佣劳动者的关系。

    马克思反复说明脑力劳动者体力劳动者一样是雇佣地位,都为资本家创造剩余价值,因而在阶级性上和工人没有什么不同。

    毛泽东起码应看过《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吧。他说: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可是,他在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上,观点和马克思完全相反。

    毛泽东去世之后,一位革命领导同志在听到马克思的说法时,还颇为惊讶,说:马克思这样讲吗?毛主席不是这样说的呀?”

    一个看来奇怪的现象是:毛本人是知识分子,他却压根儿不承认脑力劳动是劳动。他把体力劳动作为改造知识分子的手段。他在感情上厌恶、鄙视、仇视知识分子。说:知识分子最没有知识三天不打屁股就要翘尾巴等等。怎么会是这样呢?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当一个革命者,转化为专制主义者之后,这是必然的现象,即鲁迅先生所说:人一阔,脸就变。知识分子可厌,就因为他们有知识;知识分子可恨,就在于头脑长在自己的脖子上,讲什么自由的思想,独立的人格。任何专制者需要的是驯服,天天致力于塑造奴性。所以,在毛泽东时代,王洪文没有多少文化,理由是当过兵、种过田、做过工人即为理想的接班人,即成为副主席。不识字的文盲陈永贵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而学富五车的知识精英,命运多是不幸的。

    中国知识精英的命运

    建国后,毛泽东对知识分子的改造抓得很紧,他视之为和资产阶级的斗争,即兴无灭资

    建国之初,撰文发动批《武训传》,对认可《武训传》的一一点名,电影界受到打击,被誉为十大表演艺术家之首的赵丹是《武训传》的主要演员,更为其后来长期坐牢作了铺垫。这一批判殃及教育家陶行知。江青出马进行所谓社会调查,武训被定为地主阶级。

    毛泽东说:《红楼梦》的第四回是纲。书是写阶级斗争的。俞平伯以考据的方法研究《红楼梦》,受到批判。这位大红学家,虽年事已高,亦被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最早觉悟到市场经济的孙冶方,还有顾准不断受到批判斗争,家破人亡。

    马寅初发表《新人口论》,主张计划生育。毛泽东发表《介绍一个合作社》,不足千字的文章,三次强调人多是好事。全国掀起批判马寅初的热潮,定性其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罢官去职,销声匿迹,在北京的胡同里被软禁20年。

    毛泽东批发所谓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周恩来吃了一惊,他刚对文艺界一些负责人说和胡风之间是文艺理论问题的探讨。胡风冤狱20年,出来时人已木呆。一批才华横溢、崭露头角的作家被摧残了,连一个曾给胡风写过一封信的中学生也没放过。

    更不要说对胡适旷日持久的批判,毛把离开大陆的胡适进行缺席批判。根子在胡适所提倡的独立思考、独立判断、重实证等观点,与毛的愚民政策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而毛是要进行思想灌输,使普天之下莫不膜拜。而胡的影响是可怕的威胁。故称他和蒋介石是一文一武,难兄难弟

    年复一年,这些事情发生在建国后,四大运动(反右的扩大化、主观主义的大跃进、不适当的反右倾、十年文革的动乱——中共中央历史决议语)接踵而至。

    其特点是:一、持续不断打击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二、毛泽东亲自发动,亲自操作;三、不由分说,说你错,你就错,不错也错,没有申辩的余地;四、不仅用批判的武器,而且施以专政的铁拳。

    迫害知识分子的策略

    毛泽东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反右文革,均和知识分子作斗争,形成一些前所未有的政策和策略。使中国知识分子陷于空前黑暗的历史时期。

    其一是把意识形态作为划分阶级的标准,这是一个创造。当然这就有了更大的随意性。过去阶级从来是按经济地位划分的。对私改造之后,生产资料公有了。又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即形成这个潜规则反右时定了六条标准,弹性太大,可随意解释,善意的批评,可说成恶意的反党。

    其二,如此大批制造出冤案来,前所未有。在此之前,包括漫长的封建社会中,一般是个案,或加上株连者,还没有如反右有领导地制造55万蒙冤者(有的省说,我们一省也不止此数)(后有解密材料说,实是300多万)。现在只承认反右的错误在于扩大化了。这是毛泽东时代留下来的话题,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已平反,承认是错划,这很难说反右前提是正确的了。

    其三,引蛇出洞的策略前所未有。这件事做得很认真。毛泽东在报告中,强调: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已经过去。又亲自出巡,动员鸣放。报刊也忽然宽松了起来,政治气氛似真的到了春天。如温文尔雅的翻译家傅雷说:毛主席的马克思主义真是到了化境,他这样讲,再不提意见帮助党整风不像话了。不料未满一个月,风云突变,他无以承受,后来夫妻双双自杀一般知识分子,相信一个“理”,而不理解权术,毛泽东后来把“引蛇出洞”自称“阳谋”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政治词汇。对此,史家认为是预谋,因为对知识分子早已定性,早已视为较量的力量,而当时又出现波匈事件。需要对有些自由思想、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划为右派,聚而歼之。

    这儿一个事例最能说明问题,鲁迅先生最是毛泽东推崇的文化巨人,一再说和他是心灵相通的。鲁迅去世20年后,到了反右之时,罗稷南先生问毛:假如鲁迅活着会怎样?毛答:以我的估计,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是识大体不做声。毛泽东深知鲁迅的思想和品格。掌权之前,高度赞扬,掌权之后,不能见容。这中间没有规律性吗,是因为鲁迅先生又提出了什么新的过分意见吗?他早已故去。

    毛的这话分量太重,太放纵恣肆。其实,这合乎他自诩的虎性,他的这种无拘无束的圣主之风,随时会表露出来。例如给尼克松说,自己欢喜右派;给日本首相田中说,要感谢日本帝国主义,他们这个侵略,对我们很有好处。(《毛选》五卷492页)这都叫对方一愣。鲁迅活着会怎样,胡适、乔冠华、胡乔木、李慎之分别作出的答案是:被砍头、当右派,下场比高尔基惨。一向接近鲁迅的胡风、冯雪峰、丁玲、萧军……这些知识分子一个个都难逃恶运,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文字狱的新发展

    古代文字狱也曾有过群臣奉旨批斗一个蒙冤者的事情,那还是个别的。至毛泽东时代,发动群众,颠倒是非助纣为虐,已是常见之事,规模大,时间久,前所未有。如杨献珍在课堂上说:古代还有合二而一的说法。客观上这是对毛泽东一分为二的提法的补充,被视为反对毛主席。于是中央党校近二千学员,写了二千篇文章,对校长群起而攻之。这些学员都是中高级干部。果真都认为自己的校长错了吗?奉命攻击,伤害他人,尤其是对自己的老师。这是人格的扭曲,灵魂的摧残。批判者、被批判者同时受到伤害。

    同样,批判马寅初主张计划生育的《新人口论》,全国传媒齐动员,雷霆万钧,势如狂潮。毛去世之后,计划生育不得不成了基本国策。而周恩来当时给马老说:你长我十多岁,我一直视你为兄长,这次一定要听我一句话,你还是检讨一下吧。马寅初说:应检讨的不是我。马遂惨遭迫害,保全了人格。敬爱的周总理:你果真认为马老的观点是错的吗?你为什么不能像魏征对唐太宗那样,向主席进谏呢?如果马老按照你的意见,真的作了检讨,中华民族就少了一个光照史册的马寅初了。

    在名为无产阶级专政,实是被神化了的皇权的专政之下,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悲苦,许多人为安全和生计,成为驯服工具,用自己的笔杆子进行瞒和骗,进行阿谀和逢迎,相互攻击,自我丑化。电影上说,大学教授经不起考试的,只会讲马尾巴的功能,真正会看病的是赤脚医生,因为它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产物。每一运动,相互的揭发、批斗、诬陷、丑化、落井下石,弄得七零八落,灵魂的博斗惨不忍睹。另有高洁之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走了屈原的路,人数之众,史册上所罕见。北京的中华世纪坛,每一台阶记录一年中的大事。1968年只有一句话:人民艺术家老舍逝世他继屈原投入汨罗江之后,投入了太平湖。这作为迫害知识分子的典型事件,镌刻在神圣的世纪坛上,昭示后人,永志不忘。

    毛泽东时代,对知识分子地位的界定有一些不同的提法。

    一是驯服工具。党这样要求,知识分子的确也以工具自律,转化为宗教徒。认为做到这一点是觉悟提高了的表现。这体现了那个时代的需要,有的知识分子是自觉的,有的是不得不然,又渐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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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新评价毛泽东

    2010-10-09

    三评:从毛刘之交看时代的局限

    为什么要谈这个问题?窃以为反思毛泽东现象,以此为切入点是最为真切而实际的了。

    试想:一个原始人站在荒原上,虽然站起来了,和四只脚的群兽有了区别,但仍然是。它只有建立了社会关系,才成其为。所以,马克思深刻地指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也就是说,在人际的关系中,才能看到作为一个人的素质和品格,才能看到在社会实践中表现如何。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当然是很多的,所以马克思用总和一词。考察建国之后的毛泽东现象,看看毛刘之间的情况,是首选的话题。一个是党的主席,一个是国家主席。在生活的演进中,我们看看他们如何团结共事,如何产生矛盾,有哪些曲折离奇的故事。刘少奇何以酿成亘古罕见的悲剧。既是刘的悲剧,也是毛的悲剧。

    总之,刘是毛的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中我们才能看到毛的身影。同样,毛也是刘的一面镜子,从中我们才能看到刘的形象。从镜子中间,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的政治理想和品格,甚至个性特点。这都影响着国家民族的命运。因为还是人治时代,而且是终身制

    刘在19691112日去世;毛在197699日去世。他们身在其位时,需要对国人保密的事,现在渐渐浮出了水面。这使有些人无比热爱无限崇拜之后,又难免有了新的评说。例如说:延安时代就开始搞个人崇拜,少奇同志没有想到是自掘坟墓!所谓毛泽东思想这一概念是张闻天同志先提出来的。而毛的地位是在实践中形成的。那是由于其天才和谋略,不仅是因少奇吹捧。就是共产国际的钦差大臣王明,在给学员作报告时,最后也说:我今天来,是送给你们五个字:学习毛泽东!

    毛去重庆谈判,把全面的领导工作交给了刘,而不是恩来和弼时。少奇同志运筹帷幄,指导全面工作,提出向北挺进,向南防御的正确方针,这决定了后来形势的发展,证明他是一位伟大的战略家。毛从重庆回来后,休息一段时间,仍叫刘主持工作。这是毛刘之间的蜜月时期,和后来毛林之间,一个阿谀奉承,一个意在利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可怕的失误

    建国后社会曲折发展,延安时埋下了伏笔,定下了基调,这是可怕的失误,严重的教训呀!那就是1943616日,中央政治局通过的一个《决定》中,多了一句话会议中所讨论的问题,主席有最后决定之权。当时都认为应集中权力,以迅速处理日常工作。这不过是仅指书记处的日常工作,但在实践中,毛泽东把这一权力逐步扩大到代政治局决定大政方针,及所有的政治生活层面了……

    发人深思!为什么谁也没有意识到,如此否定了个人服从集体”“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的危害性呢?能用毛泽东当时英明正确来作解释吗?这和我们这个民族有足够的封建专制文化传统而缺乏民主意识,有没有关系呢?

    这一决定,彻底破坏了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在毛泽东时代,他个人的错误意见必须执行。大家的正确意见,他个人可以否定。在他去世前的那27年中,个人凌驾于党之上,和国家《宪法》之上。这给我们的民族造成了大不幸!这也是国人对少奇同志的惨死,哀其不幸而又怒其不争的根据。虽然,这一决定的作出,刘有责任,又不能仅怪个人,而是整体水平和历史的局限性的反映。

    在那个时代,毛和刘的真的面貌,老百姓是不知道的。传媒或则奉命致力于造神,或则必要时透露一点消息。总之还是梁山泊英雄排次的封建等级观念。表扬过分,是帮了倒忙。功高盖主是大忌。突出伟大领袖个人,所谓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认为是必要的。

    今天群众说长论短,不会再碰到专政的铁拳,招致飞来的横祸,说明社会有了进步。

    两个人的不同风采

    史料称:毛刘的性格、气质完全不同,差异太大了。毛欢喜吃辣椒,戏称,越能吃,革命性越强。刘则一点不吃,沾了辣椒的锅子,炊事员要洗干净再给他做菜。中南海服务处的李维信说,在中南海里,刘是最俭朴的。孩子多,。刘办据实向上级申请,每月曾补助他家30元,刘知道之后,坚决退回。他的党费总是缴得多些。毛相反,他是中南海里的超级富豪,仅说稿费,文革中一般书不能出版了,只有毛著铺天盖地。报刊图书的稿费一般不再发了,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只有毛的稿费一文不少,共达一亿三千万以上。税收也是特例特办,没人敢收。少奇同志出巡,有四条规定:不准迎送;不准请吃;不准收礼;不准前呼后拥。执行得认真。彭德怀一上庐山,在西北组的会上就说:许多省给主席盖行宫,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对毛在生活作风上的问题,林彪提出了小节无害论。毛自称有虎性和猴性。刘温良而自律。毛自比马克思加秦始皇。刘和掏粪工人时传祥热情握手,说:我们只是分工的不同。大跃进后果严重,毛提出要搞调查研究。这给刘一个深入调查的机会,否则会引起不快。因为大跃进是毛发动的。毛派警卫员们下去调查。有庞大的国家机器,何需这一渠道?这是宫庭封闭状态下的心态。已经没有人敢向主席报忧,田家英不再受毛信任即始于此。警卫员带回发黑的窝窝头。毛感慨万端,说:农民太苦了。电影镜头跟上,浓墨重彩,歌颂伟大领袖。其实正常年景农民也是吃窝窝头的。大灾年景,有窝窝头吃是天大的福气。有得吃,何以千万人成为饿殍?刘下去住在一个猪舍旁边,分析人的粪便,发现口粮太少;分析水塘里的水,发现灾情并不重,而对大量饿死人,承认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主席不快。刘在七千人大会上主动承担责任,毛更不快……事关威信和权柄。史家称,这为刘的灭顶之灾埋下了伏笔。

    文革中,毛对刘说:我只要动一个指头,就可把你打倒!刘请求挂冠归田,解除毛的顾虑。请求不要因我个人而再株连许多同志了。毛说:不要多想,好好读点书。这时刘的孩子们天真地感到欣慰了。但王光美更为忧心忡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左右为解除皇帝的顾虑,还可以解甲归田。王光美知道这个机会,刘没有了。旋即少奇惨死。王光美被关押12年。有材料称,没有杀她是毛的指示,他的恩典。

    无休无止的检讨

    领袖个人的最后决定权,即个人专断,建国之后,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惜由于毛的哲学思想进入误区,沿着错误的路,越走越远。

    一开始,他否定了《共同纲领》,提前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宋庆龄说:“这不是食言了吗?”少奇有天津讲话,对稳定社会、发展经济作用显著。因为是宣传新民主主义的经济政策,抓住剥削有功一语,反复批评。党的历史《决议》中说主观主义的大跃进,对大跃进,周恩来和陈云早有不同看法,但不得不在南宁会上作检讨。已居于党的领导核心的经济专家陈云,脱离政坛去苏州听评弹了,靠边达15年之久!党的八大作出的正确决议,立即被个人所否定。庐山会议本拟纠正的错误,散会之前,风云突变,个人决定批右反彭。更不要说发动文革,造成史无前例的一场浩劫!

    在这个过程中,日子最不好过的是刘。因为他最讲原则而思路正确,但又是最不得不放弃原则的。从建国到他去世的20年间,他起码在六个重大的关键问题上,顾全大局作检讨,承认自己的错误

    1954年,在七届四中全会上,对农业合作化的问题上,作了检讨,放弃了科学社会主义的观点,肯定了毛农业社会主义的思想。

    1959年,八届八中全会上,对反冒进作了检讨,即不得不承认冒进是对的。

    19611962年,检讨对大跃进的认识,不得不肯定大跃进这一错误。

    如八届十中全会上,对形势的估计所谓过分严重进行了检讨。安慰因工作失误而威信下降的毛。

    1965年,关于对毛泽东不尊重的检讨。

    1966年,文革初期,为表现对毛忠诚,不得不作出派工作组的检讨。

    这些检讨,内容虽不同,但有共同的性质:无一不是正确向错误低头。正确为什么要检讨?为了顾全大局。什么是大局?毛的面子、毛的威信是大局。实质是不可一日无君,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甚至认为维护毛的权威,就是维护党的利益。是非曲直是次要的。这一点,到这时已是源于延安而形成的一种潜意识了。在庐山,一些元帅明知批彭不对,但是流着眼泪,也要劝彭作检讨。说:顾全大局吧。为什么没有想一想,顾全下来后果是什么?国家将有怎样的劫难?人民将蒙受怎样的牺牲?封建性、官本位的政治体制,决定惟上的思维定势。陈云曾强调惟实,他看到那已经形成的习惯势力和政治局面,知难而退,避开劫难,是少有的聪明人。

  • 重新评价毛泽东

    2010-10-09

    四评:老年人的燃烧

    ——给运丰老的一封信

    运丰老:

    陈屏传来你老的信,读后十分感动。我们走过大体相同的人生道路:战时的烽火万里,战后道路曲折,晚年欣逢盛世。我们又是同行,所以你批阅拙文,不由写了这许多。说明我们有共同的语言。因为几十年间,虽未谋面,但感情的起伏,思想的演变是雷同的。

    一次,李锐老给一个朋友的作品写序,情不自禁地说:年轻的朋友知识结构是不同,思路开阔。我们都裹过脚呀!他是指思想长期受到禁锢。人的思想认识有时间的、空间的局限性,是普遍的现象。我理解李老所说的裹脚,是指思想垄断造成的思想束缚。

    我的生母亡故于抗日战争时的流亡途中,他是一个五四后的新女性,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他参加放脚运动的宣传。可是我的外祖母是小脚,木已成舟,毫无办法了。后来,我的继母也裹过脚,幸有五四新风,及时放了,但也受到了一些伤害。所以她常埋怨不知是谁想出裹脚的坏主意!父亲说她是解放脚。李老把裹脚比喻为思想束缚的确很生动。大脑都要解放。本应是天足应葆有自由之思想

    (一)

    我们的工作,任务应是为真理而斗争。《国际歌》中也是这样响亮提出的,但是我们没有做到。我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这是最应该反思和忏悔的。我在报社工作近30年。当时按照要求以驯服工具自律。回头看看,宣传的并非真理,路线错了。文革后在高校的课堂上只能照本宣科。讲的东西也没有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许多跨世纪的老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争取做到两头真胡绳80岁有自寿诗说: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载。本来应四十而不惑反而了,一惑30年!现在认识到自己的,说明思想有了解放。说明年轻时追求真理,老了又追求真理了,是两头真。张劲夫最近发表一个文章,题目就是《我也是个两头真

    那个时候——建国之后至毛去世的27年间,为了统一思想,做了比汉之董仲舒更多的工作。大学里《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都砍去了。认为姓,或者说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即可,不需要了。《法学》更没有用了。律师作为一个行业长期消失了,一个民族居然可以不研究这些科学。这造成许多民族的盲点。因此在宏观指导上,出现荒唐之事甚多。如道德建设提出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有五四三办公室)只讲理想性,不讲现实性,抽象的说教,又是逻辑混乱的文字游戏。

    学习马克思主义,当然很好。但教研室,一就出问题。谁也不知道恩格斯和列宁的区别,更不知马克思晚年思想的回归。难得有一篇马克思谈中国问题的文章《中国记事》。其《选集》中不敢收入,因和毛的思想相反。

    主要是学习列宁主义。现在人们都知列宁的重要著作《帝国主义论》已被历史所否定。他的国家学说,《国家与革命》,已被我们党的现行政策和社会现实生活宣告过时。过去我们把这些理论教条化了,神圣得不得了。我们自己既当宗教徒,又当传教士。谈不到为真理而斗争,谈不到做学问从专制主义的角度看,读书越多越反动一点不假呀!这是合乎逻辑的。

    (二)

    谈历史,当然要以事实为根据,不是先下一个结论。十多年前,即有《党魂三误》之说。三误一是喊万岁,孙中山说:你们喊我万岁,我怎么对得起为革命牺牲的烈士呢!二是进驻中南海那帝王游乐之地,三是自称光荣、伟大、正确。认为这都是很被动的。

    那个27年间,一开始即否定了《共同纲领》。宋庆龄说:这不是自食其言了吗?接着加快社会改造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农业社会主义,即民粹主义的,空想社会主义的不归之路。农民最后成为公社社员之后的政治处境,经济地位,逊于建国之前那对半分成的租佃关系。苏联和南斯拉夫都不恭地称之为农奴制。我下放农村当过8年社员,体会很深。在这个问题上,《社会学》果真又是可怕的,如果按费孝通的办法写出调查,进行定量定性的分析,实在无法交代呀!

    毛亲自发动、亲自操作,批判一些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如马寅初、梁漱溟、杨献珍、孙冶方、顾准、俞平伯、胡风……内容虽不同,都说是兴无灭资,继之以专政的铁拳。有的长期关押,有的家破人亡,现在应该思考的是:一次次声势浩大,震动全国的批判,哪一次是正确的?有没有一次是正确的?我请教社科院的一位长者,他只有长叹而已。

    接着是四大运动,按中央《决议》中的表述:反右的扩大化主观主义的大跃进不适当的反右倾十年文革的动乱。总之,错误一次比一次更严重。这是党中央的结论。所以说一贯光荣、伟大、正确,是很不光彩的谎言。

    (三)

    在制订《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时,小平同志尽量维护了毛,正如你信中引述的:成绩是主要的是马克思主义者所犯的错误宜粗不宜细等等。这和起草小组发生了矛盾。小平五次召见起草小组,他越说越气,(五次谈话发表在《红旗》上。)甚至说:这个问题不解决,《决议》宁可不作!这是针对起草小组组长胡乔木的,胡写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这一章之后,称病住院去了。《决议》通过之后,他抛出了自己的保留意见16条。当时颇民主,作为文件下发到高校党委呢。很长,我用录音机录了一下,几天之后,通知收回。我只好把录音从磁带上抹去。遵守纪律,这是习惯。但留在大脑皮层上的记忆是抹不掉的了。

    乔木认为毛是民粹主义,搞的是空想的农业社会主义;认为他是国际共运中的代表,影响不仅限于中国;认为他迫害一些老干部,应在《决议》中指出来,作为教训吸取。如此等等。认为这是《决议》中应谈而没有谈的。

    小平是从政治家的角度,考虑当时形势的需要;乔木是想使《决议》可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追求科学性,实事求是。按照官本位社会所培养的思维定势,人们跟着上边走,认为小平的评说是英明的决策,一些曾受到过迫害的老同志,如黄克诚,也积极拥护小平的决策,顾全大局,起到榜样的作用。这是当时舆论的导向。

    小平真是与时俱进的模范。1991夏,他在北戴河又谈到评价毛的问题。他说:现在我们只能唯心、违心。在这个问题上,说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政党,我们还不够格。十年八年之后,可重新评说,时间不够,就再拖一点时间。七年后,小平去世,又三年,江说:已有十年了,趁一些老同志健在,议一下这个问题……”到今天,我们还放不下这个历史包袱,在唯心下去。

    人们注意到,夏征农主编的《辞海》,1999年版,《毛泽东》这一条目中删去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等修饰语。

    (四)

    小平的思想,是一个过程上世纪80年代强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其一当然是要坚持社会主义。可是到1992年南巡,又讲不管姓资、姓社,只要三个有利。事实上,我们在课堂上反复讲的社会主义的特征,早已被否定了。公有制在化公为私;计划经济在向市场经济过渡。按劳分配变成了按生产要素分配资本是生产要素。过去用资本剥削的剩余价值是合理合法的分配了。资本家称为企业家。企业家不是剥削者,可以入党,党成为中华民族的先锋队

    理论上、政策上翻天覆地!列宁的国家学说,甚至马克思的《资本论》中讲的那些基本原理,被提出质疑。人们开始注意恩格斯和马克思晚年的动向。世人仍对他们深怀敬意。毛泽东时代的那个27,是短暂的历史插曲而已。只是从政治上、经济上如何界定其社会阶段的本质属性,是个伤脑筋的事情。

    昨天收到上海一位年轻学者的信,他说:老年人在燃烧,青年人在麻木。老年人有自求思想解放而激起的思想火花。年轻人不是麻木,是历史的包袱少,没有裹过脚。社会的进步,信息时代到来。他们是天足,走自己的路。社会总是进步着的。

    我体会,环境很重要。上世纪80 查看(10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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