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古汉语“以上”和“以下”的基本用法
这是王明仁教授《咬文嚼字又一说——“以上”和“以下”的使用问题》（中国法制出版社）第六章中的一节，现在转在这里，供参考。
一、古汉语“以上”和“以下”的基本用法
古汉语“以”和“上”或“下”最早相邻出现本来都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词。“以”是虚词，“上”和“下”是趋向动词。为了行文的方便，这里我们把“以上”和“以下”当作一个词一样地进行表述。这样，我们可以说“以上”和“以下”最早出现的基本用法是同名词性成分N组合成N以上和N以下结构表达范围、概数和方位。
（一）表达范围
最早出现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就是表达范围，也就是表示一系列的人员、事物或数量。例如：
1、若非侵小，将何以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2、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过其族。（国语·晋语八）
3、故贵为列侯者，不令在相位，自将军以上，不为近大夫。（战国策·赵策一）
4、“由九月以下，何也？”曰：“焉使弗及也。”（礼记·三年问）
5、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庄子·骈拇）
6、自桀纣以下，皆以鬼神为不神明，不能为祸福。（墨子·公孟第四十八）
7、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荀子·富国）
8、王因收吏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大重。（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这些例子，有的表示一系列的人员，有的表示一系列的事物，有的表示一系列的数量，这样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都是表达范围。观察这些实际用例可以看出，组合成N以上和N以下结构表达范围，早在先秦的上古汉语时期，就已经具有极大的普遍性。这一时期，表达范围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前边一般都加个“自”、“由”等表示起点的介词，这一点相当重要，它说明表达范围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从一开始就是包括范围的起点N在内的。
9、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史记·高祖本纪）
10、自吾以下，祠止用蔬食时果，勿同于上世也。（梁书·止足列传）
11、天下应犯死罪者，特降从流；流以下递减一等。（韩愈《顺宗实录卷三》）
12、雇役之法，自第二等以上人户，岁出役钱至多。（苏轼《论役法差雇利害起请画一状》）
13、戊申，赐词赋进士王鹗以下五十人及第。（金史·哀宗本纪上）
14、于五品以上，各举廉能识治体者三人。（元史·成宗本纪四）
15、知府以下，奉天门金水桥南序立。（明史·礼志七）
16、军民年七十以上者，许一子侍养，免其杂泛差役。（清史稿·食货志二）
古汉语“已上、已下”和“以上、以下”通用。自两汉以下，前边加“自”、“由”等介词的用法就不像先秦时期那么普遍了，有时加，有时不加。但是，即使不加，表义和用法也并没有改变，表达范围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仍然是表示从N往上或从N往下的一系列人员、事物或数量。从汉代的《史记》直到民国初年的《清史稿》这些实际用例表明，这种用法在汉语的整个历史发展过程中贯彻始终，具有一贯性。
共时态的普遍性和历时态的一贯性，说明表达范围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的表义和用法早已约定俗成，被历代社会所普遍接受和使用。
（二）表达概数
古汉语利用N以上和N以下结构表达概数的用例比较少，特别是先秦时期，出现得更少。例如：
1、天下争之，衡山械器必什倍以上。（管子·轻重戊第八十四）
2、五千顷尽河壖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史记·河渠书）
3、皖民小男，曰陈爵陈挺，年皆十岁以上。（王充《论衡·验符篇》）
4、出为清河太守，数岁，坐郡中被灾害什四以上免。（汉书·卷八十六何武传）
5、有镇兵五百人已下，去潞府一百六十里，军粮至多。（李德裕《论昭义军事宜状》）
这些句子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都是表达概数的。例1衡山国的兵器涨价十倍多。例2估计可收获粮食二百万石以上。例3皖民两个小男孩都十多岁。例4何武出任清河太守数年，因郡内遭受灾害超过十分之四而免职。例5军镇内有兵五百来人。
表达概数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就数字的可能性来讲，可以是成系列的，但是就客观存在的实际数字来讲，却是单一的，不会像表达数量范围那样具有系列性。试比较：
6、御史大夫绾奏禁马高五尺九寸以上，齿未平，不得出关。（汉书·景帝纪）
7、开浚茅山、盐桥二河，各十余里，皆有水八尺以上。（苏轼《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
8、乡户不满千以下，置治书史一人；千以上置史、佐各一人，正一人。（晋书·职官志）
9、据两税案所有未归人户，尚有一千五百户已下。（齐映《河南府论被谤表》）
例6所表达的是从“五尺九寸”往上的一系列的尺寸，是表达数量范围。例7每条河水深的确切尺寸只能有一个，绝不会成系列，是表达概数。同样道理，例8表达数量范围，例9表达概数。
表达概数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确切数字不是高于N，就是低于N，绝不会等于N，也就是不包括所谓本数N在内。试分析：
10、云用六十余万丁，一丁两匹，即是一百二十万已上匹。（韦嗣立《请减滥食封邑疏》）
11、此泽漏穴有五，皆方丈余，深二丈以上。（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十》）
12、多至二千余人，少者一千以下。（李峤《论巡察风俗疏》）
例10“六十余万”乘以二，肯定比“一百二十万”要多，所以用“已上”来表达。例11“余”和“以上”交替使用，表示多余前边数字的概数。例12“余”和“以下”相对应使用，一个多，一个少。这些句子表达概数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都不包括N在内。
13、一日，正当午后，只见一人年纪五十以上，……在街上踱将过去。
那王员外虽然是个富家，……只是一件，年过五十，却没有子嗣。
徐氏乃上前道：“员外，家中吃的尽有，穿的尽有，……况今年纪五十以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岁也不上三十年了。着甚要紧，恁般烦恼！”（醒世恒言·张廷秀逃生救父）
例13一篇短篇小说，三次提到王员外的年纪，后边的“年过五十”和“年纪五十以外”恰是对“年纪五十以上”的解释。可见，表达概数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是不包括N在内的。正因为如此，表达概数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前边都不能加“自”、“由”等表示起点的介词。
（三）表达方位
古汉语表达方位可分为两种类型：一、表示人或事物所处的方位；二、表示以某一点为分界点的空间范围。例如：
1、鼓○□○○□□○□○○□半○□○□○○○□□○□○鲁鼓，○□○○○□□○□○○□□○○□□○半○□○○○□□○薛鼓。取半以下为投壶礼，尽用之为射礼。（礼记·投壶）
2、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谷梁传·僖公二年）
3、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世说新语·赏识卷第八）
这些句子表示人或事物所处的方位。例1以“半”字为分界点，表示用于投壶礼的鼓点在“半”字下边。例2“知”同“智”。前边的“中知以上”是说哪些人“乃能虑之”，是表达范围；后边的“中知以下”是表示以“中知”为分界点的方位，虞君在其下。例3晋武帝司马炎问王济谁可以跟他叔父王湛相比，济回答在山涛之下，魏舒之上。这里，除“中知以上”之外，N以上和N以下结构都不包括N在内。
4、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史记·孔子世家）
5、臣以去月得河内县申云：自太平邨已下，三十余里，河水变清，各遂浅深，冷然彻底。（崔融《为许智仁奏怀州黄河清表》）
6、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史记·赵世家）
7、自砥柱已下，五户已上，其间百二十里。（郦道元《水经注·河水》）
这些句子都是表示以某一点为分界点的空间范围。例4“要”同“腰”。从腰往下，比禹差三寸。例5以“太平邨”为界，往下三十里河水变清。例6跟随赵襄子奔保晋阳的原过看见三个人，以“带”为分界点，上半身可见，下半身不可见，原来是神。例7以黄河中的砥柱山和五户滩为界，限定“其间百二十里”的河段。表示人或事物所处的方位，前边不能加“自”等表示起点的介词；表示空间范围，前边可以加“自”等表示起点的介词，表示划定空间范围的起点。
（四）“以上”和“以下”的单用
“以上”和“以下”的单用，就是不同其他词语先组合成特定的短语就可以直接单独地充当句子成分，指代前后所出现的事物。例如：
1、入山良日：甲子、早寅、乙亥、乙巳、乙卯、丙戌、丙午、丙辰，已上日大吉。（抱朴子·内篇·登涉）
2、十三年秋，予闲居汉上，辂为交趾使入京，请予记释氏事，以上事请予明张北方。（段成式《塑像记》）
3、已下三篇同是李卫公撰。（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九》）
4、大都，归德，鄂汉。
以上三所，提领、同提领、副提领各一员。（元史·百官志五）
5、已下各所，旧无，后添设。（明史·兵志二）
“以上”和“以下”本来都是两个词，作为一个词单独使用表示指代，需要一个演变过程，所以出现得比较晚。先秦两汉时期尚未发现此种用法。例1《抱朴子》是东晋葛洪的著作，这一句是所发现的最早的用例。这些句子的“以上”和“以下”都限制它后边的成分直接充当定语，指代它前后所出现的事物。例1所指代的日子出现在本句里。例2指代前边所讲到的关于释迦牟尼的事情。例3指代下边所要提到的李卫公的三篇著作。例4指代前边所列举的三个管民提领所。例5指代下边所列举的二十九个千户所。
6、已上所欠并败缺人并放。（后唐明宗《册尊号赦文》）
7、已上所推，皆初日之数。（明史·历志三）
8、以上所叙数事，臣势固此诚，传嗣不变。（金史·外国列传上）
“所”字短语的功能相当于名词，这些句子“以上”加在“所”字短语前边起指代作用。例6和7“所”字短语“所欠”和“所推”后边没有出现中心语，例8“所”字短语“所叙”后边出现了中心语“数事”。这种用法，古汉语只发现了“以上”，“以下”尚未发现。
9、浙东浙西宣歙湖南江西鄂岳福建，以上旧各有六员，望各留五员。（会昌五年九月中书门下《条流诸道判官员额奏》）
10、臣窍见宣教郎知临安府临安县巩丰，材识超卓，文辞宏赡；从政郎前随州州学教授王田，学问淹贯，议论开敏。以上并可备文字之职。（陆游《荐举人材状》）
11、以下皆在南京。（金史·百官志二）
12、已下旧属河南都司。（明史·兵志二）
这些句子，“以上”和“以下”单独充当句子的主语，指代前后所出现的事物。这种用法出现得更晚，例9“会昌”是唐武宗的年号。例11“以下”指代下边所列举的内侍局的福宁殿、西华门等十处的官员都监和同监。例12“已下”指代下边所提到的中军都督府所直属的归德卫、武平卫和镇江卫。
单用的“以上”和“以下”是由表达范围的N以上和N以下结构省略介词“以”的前置宾语N逐渐演变来的。今天，我们可以把它看成和方位词“上边”、“下边”等用法相似的独立的词，但在古人眼里，它们只是同N以上和N以下结构表义相同的同义表达形式。例如：
13、一女适陇西李遂，遂为寿州录事参军。由此而上，得于国史、家谱云。夫人为相门女，……夫人之从裴君也，历官九任，凡三十年，族睦家肥，辅佐之力也。由此而上，得于裴君状云。（白居易《海州刺史裴君夫人李氏墓志铭并序》）
这一例的“由此而上”也就是“由此以上”，“以”换成了“而”。这里完全可以用“以上”来表达，但作者没有单用“以上”，而是用“此”组成“由此而上”来表达。这反映了古人对单用的“以上”和“以下”的理解，它只是N以上和N以下的省略形式，如果需要，也可以使用完全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