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关到你住的地方并不远。但是你不想再走下去了,这地方挺好,没有人打扰。
于是你坐在铁轨边上,冷静地写好遗书。然后将目光望向远远的天空,沉思了。
火车的到来打断了你的沉思。你躲开车头,计算好车行的速度,将自己准确地送进两轮中的空间,一如你作诗时的投入和果敢。这一刻你没有放弃你选择的权利:你选择让车轮从你的腰部轧过。这样,你不必担心不会死亡,也有时间去感觉死亡。
你感觉到被车轮切开的断面在被微风吹过时的凉爽,你忽然想到遗书中的一句话:“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现在,你的看法不同了,你很想把它划掉,或者改为:“我是自杀。”你懊恼极了,你忽然不甘心让一个年轻而又伟大的生命悄无声息地消逝。你想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却发现手不再听话,你想去看一看手怎么了,却发现眼珠已经不能转动,你正在思考,而大脑的活力也如电压不足时的灯光慢慢地暗淡暗淡暗淡,直至熄灭,于是你停止了懊恼,停止了一切。
我是自杀!我是自杀!我是自杀!我是有准备的自杀啊!
你竭力鼓胀起灵魂在天地间嚎叫,你感觉到你灵魂的冲荡,却听不到世上一星半点儿的回音。
阴阳分离,你再也不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人了。
当你的灵魂孤独地在阴间漫游时,你有充分的时间思考。
你发现,你的死与每个人都有关系。
不仅仅是对手,也许你没有对手;不仅仅是朋友,也许你没有朋友;不仅仅是亲人,也许你没有亲人;不仅仅是同事,也许你没有同事;不仅仅是接触的人,也许还没有真正接触你的人;不仅仅是现在人,也不仅仅是过去人,甚至不仅仅是未来人。
都有关!一个也不能少!你这样想。
你嚎叫起来。但是仍然听不到一星半点儿的回音。
阴阳分离,你再也不是一个“尘世的人”了。
我为什么要生在这个国度,我为什么要生在这个时代,我为什么要生在这个家庭;我为什么要走进那个小学,我为什么要走进那个中学,我为什么要走进那个大学;我为什么接触到了那个老师,我为什么看了那本书,我为什么交了那个朋友;我为什么有了痛苦的思考,我为什么写了第一首诗,我为什么教起了哲学。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这本来都不是我所有的,我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赤裸裸地去?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神的家中鹰在集合”?这里是“神的家中”啊,应该集合的是“神”啊!神呢?鹰啊,你把神赶走了,还是杀戮了?
为什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凶残的老鹰能言语出什么东西出来,除了扑杀与撕食。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强权总是战胜完美?
“秋天深了”,为什么只有“王在写诗”?诗人呢?写诗是诗人的权利,只有诗人才能写出深秋的伤感啊!王,你能写出什么来呢,除了统治和剥夺,你的生活是忙碌和伟大的!难道仅仅是要写诗,就连本属于诗人的可怜的伤秋的权利也要剥夺吗?
“在这个世界秋天深了!”秋天深了———寒风,落叶,尘土,死亡,清冷已充斥这个世界。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是这么难!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我不能做一个“关心粮食和蔬菜”的平凡人!为什么幸福和温暖也一定要等到那遥遥无期的“明天”!
这个世界,没有我所要的一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我所寻求的。
这个世界上我所能理解的一点就是我对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理解。
这个世界上我所能明白的一点就是我对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明白。
归去来兮。
海子,生命的珍贵你是知道的,所以你从不杀生。
但是你不能允许你自己不能像一个人那样幸福而温暖地活于是,你唯有的一次杀生,就是杀掉了自己的生命。
你死了,海子,你还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海子,你的死真的是与任何人无关吗?你不能指定是哪个人害了你,但是你分明是死于对“人世”的彻底绝望啊。你这世上最真诚的人儿,为什么在生命的终点说了谎?
难道,你的绝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已经认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你的绝望,也没有人配理解你的绝望?你这深刻真诚的绝望!但是有人读了你的诗,看到了你在用你最敏感的神经弹拨你最脆弱的心弦,担心你瘦弱的身躯怎么能负担那所有的沉重?
但是,现在有人在想,你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沉重?你为什么就不能学习一下芸芸众生?你为什么就不能加入到黄尘翻滚中的一片欢腾?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感觉心的疼痛?
你死了,海子。但是,你的诗没有死,其实你的死本身就是你的诗。
对于你,死是痛苦的解脱,死是诗歌的永生。
你为诗而生,你为诗而死。
你是最深刻的歌者!
你是最真诚的生命!
你是最纯粹的诗人啊!你,海子!
附海子《秋》:
秋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