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融千年的寂寞——评大型系列丛书《走近名家——古代卷》

消融千年的寂寞
——评大型系列丛书《走近名家——古代卷》
   从上古的简短歌谣到晚清的长篇巨制，汉语古典文学从小溪小涧汇成了大江大河。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丰厚的遗产。在数量如此庞大、色彩如此缤纷的遗产面前，我们当有一份无比的欣喜、感慨甚至激动，可是，时至今日，尽管我们也曾受过传统文学的熏染和启迪，但仍然隔膜甚深，对老祖先们穷究千年的结晶往往大而化之，或者断章取义，牵强附会，我们常常以现代化为借口，快速地消解外来文化，目的似乎是要从脚趾到牙齿都武装起来，以达到与世界接轨的目的。而在另一些人看来，传统则是我们唯一可靠的据点，当世界叫嚣着要从中国传统汲取精神食粮的浪潮迭起，我们恰在取舍传统的矛盾中裹足不前，于是，我们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若即若离、若断若续的关系成为了当下富有意味的独特处境。
一方面愧对传统，一方面无法完全融入西方的文化之中，这种尴尬，历经百年，持续考验着这个民族的文化生命力。
对于文化受众而言，这种尴尬不算什么，因为有太多的替代品填补文化缺失的空白，一种文化在生活中的缺席，已经构不成惊天动地的悲伤。感到难以接受的是文化的传播者，如果传播的文化淤滞无用，传播者必须深思，是传播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既然这种文化已经赢得别的民族尊重与珍视，我们有什么理由弃之于不顾？
深入解读，我们发现，过去我们自身便是这种文化知识的门外汉。因为我们尽管知道它的魅力，却不知道它的全部魅力；知道它的力量，却不知道它的巨大力量；知道它的可贵，却不知道它的何处可贵。我们在表达对它的感情时，会不假思索地赞美、热爱，但在走向生活时，又会毫不犹豫将其抛弃。刺激的、光鲜的、花样翻新的消费性、表面化的生活正成为大众追逐的目标，大众旨趣成为了今日文化的主导，肉身成道的传说，快乐无罪的信条，在“技术性白昼”愈演愈烈，喧闹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化剧里你方唱罢我登场，泡制了一副虚假繁荣景象。
在这种情况下，由一群从事传统文化传播工作的教师编写的《走近名家——古代卷》出现了，这套丛书的出现，既是对当今文化市场化走向的回击，也是对世俗化过热的降温，这些长期在一线向学生面授文化机密、亲植文化基因的同志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和探索热情，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传播途径，不是由教师在讲台上说教，而是静下心来，博览圣贤书，然后像一个潜水教练一样先行潜入文化的海洋中，探测底蕴，再将探测的结果明确地告诉世人，他们潜入的深度与广度是前人所未及的，但他们的表述又是那么的平易简淡，没有受知识的框架羁绊，没有受典故的枝节贻误，选材尽量典型，判断尽量中和，结论尽量开放。因为对于作者来说，这种写作虽然已经完成，但对事件的描述远没有形成最终的版本。他们不追求一锤定音的效果，他们宁愿以未完成的状态，引起读者进一步的挖掘。
所以《走近名家——古代卷》是一套底蕴深厚的书，也是一套不求完成的书，是一套浓缩的经典，也是一套待变的样本。

寂寞，是一种人生境遇，每一个人都将通过自身发现这种境遇的存在，独自承担生命的苦乐悲愁，这种不可替代的担当是生命的天赋职责。大多数寂寞可由对话消解，源源不断的寂寞由层出不穷、不厌其烦的对话消解，但必须有一个前提，即对话的成立。我在这里表述的对话是人际对话，而非自言自语，或对着山林、清泉、游鱼、飞鸟、明月或怪石说话，人际对话突出了对话的实际效用和影响力，限定了对话场，并要求对话者敞开自我，接纳他人，并且还需要对方在视角上保持一致。在这个意义上，越易于合群，易于消弥自我适应群体的人就越容易找到合适的对话者，而越有独立思索习惯，不肯迁就他人的人就越难对话，这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新的寂寞。
中国古代的作家往往是寂寞的。这种寂寞生成的途径很多，或被政治中心放逐，或被思乡情绪笼罩，或被理想对象弃绝，或被向往之都阻隔，回归清凉的时刻，寂寞便从清凉之境汩汩冒出，触手可及。这寂寞无边无际，与生活的热闹相对抗，与理想的激情相对抗，与显赫的身世相对抗，与灼人的光焰相对抗。于是，不论愿意与否，寂寞都无一例外地登临孤独者的头脑，毁灭，还是新生，往往在一念之间。

读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需要一份与这种寂寞相当的心境，或者干脆说，读者也需要一份寂寞。揭开由语言组成的惑人的面纱，可以听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的寂寞的声音。千年以降，这种寂寞经由世世代代的写作者传承并扩散，绵延而成另一种历史。
文学的历史有着鲜明的主题，那就是与对世俗的抗争。古代先贤在与世俗抗争的过程中很难获胜，寂寞的堆积几成一种文化惯性。消解寂寞的方式随时事迁移，各具特色，酒、棋、琴、茶、书、花，当然也包括旅行。在解读这些作品时，我们感触最深的便是他们面对突然降临的寂寞所表现的态度，因为心中有天地，眼中有人类，所以这份寂寞虽然固定成为人生的一种宿命，但消解的过程竟转而成了玩味的过程，于是寂寞在汉语中有了况味的介定。
寂寞有何况味？深谙寂寞的人也许能有几分感受。
但在今天，争分夺秒地忙着挣钱与消费的人们可能会认为寂寞难耐。能静下心来，听听寂寞的人的寂寞的声音，是何等寂寞的一种别样处境，光是作出这样一个决策，便需要一份不乏执著的淡定，一颗不乏勇猛的平常心，更何况，还需要深钻入寂寞的林中，去呼吸那久远时代散发出来的气息，去摩挲那沧桑巨变下的坚韧的生命内核，然后，面对探索的结果，又要反复地锤炼文字，力求准确，力求流畅，力求醇香满口，力求余味无穷。对于这群热心研究与写作的教师们来说，他们的工作为千年寂寞做出了最精妙的注脚。
读这些老师的文字，我感受最深的便是他们对沿续千年的寂寞入情入味的品咂和认同，这显示了他们对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的精准理解和深刻判断。我不能说读每一篇都有特别的收获，但每一篇里都有一个真正活过来的寂寞的灵魂与文字相守，这与我们当前崇尚事功的语文教学是不同的。
为了引领他人走近文化，他们已千百次在寂寞中与文化心灵交融。我对这些探究着、写作着、收获着、超越着因而玩味着的老师表示崇敬。
（《走近名家——古代卷》，懿文主编，中国大地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