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名家之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杂谈曹雪芹
付雅娟
(书中每篇文章配有插图,传不上去,很遗憾)
温馨导读:
曹雪芹的身世至今还是一个谜,虽然和他联系在一起的那部《红楼梦》已发展为一门蔚为大观的显学,却还是不能为我们提供多少确切的有关曹雪芹的记忆,曹雪芹注定是一位不容易走近的大家。这缘于《红楼梦》成书的复杂性,缘于《红楼梦》本身的丰富性,也缘于中国传统社会、传统文化注视文人与文学的独特视角。文字被赋予了太多的使命和职责,以至于不能承受其重,以至于命途坎坷。文人一旦远离士大夫阶层,生命便又陷入不堪忍受之轻,遍寻经传不见只言片语。我们最常见的一百二十回程高本《红楼梦》甚至否认曹雪芹创作者的身份。还好有八十回手抄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使我们有机会去猜测那是怎样厚重的一个生命奇迹。
曹雪芹的生卒年不详,他的生年一说是1715年,一说是1724年,前后相差九年,他卒于1763年或是1764年的除夕,前后相差一年,其大致生活在清朝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更迭过渡的四五十年内应该是没有争议的。康雍乾表面的繁华掩盖不住皇位争夺、民族仇视的血腥气味,虽然这一时期的宫廷文书、典籍史册被删了又删,改了又改,我们依旧能在字里行间捕捉到那份紧张和残酷。因为和皇族特殊的关系,曹家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混乱的政治漩涡之中,直至粉身碎骨。曹雪芹出生时,曹家已处于颓势,曹雪芹无法选择他的家族,必定要背负起其家族的苦难,但终究走出了一条迥异于世人的道路。
与身世相比,曹雪芹的家世要清晰一些。其祖上是随满人入关的包衣,即家奴,隶属于正白旗。其曾祖母曾做过康熙的保姆,曾祖父曹玺可能因此作为康熙的亲信得以被派往南京担任江宁织造,此后历经曹玺、曹寅、曹颙、曹頫三代六十多年的经营,曹家俨然已成为江南“繁华”而又“风雅”的名门大家,后辈子弟也如《红楼梦》中赖嬷嬷的话所说:不知道那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了。曹家最鼎盛的时期是曹寅主事的阶段,曹雪芹的父亲曹頫是曹寅的继子,其时,曹寅去世后,其独子曹颙不久也离开了人世,为了挽救曹家的颓运,康熙特命将曹寅弟弟曹宣之子曹頫过继到曹寅的门下,继任江宁织造之职。江宁织造是负责上用织品制造的监督和宫廷日用品的采买的官署,进项应该颇丰,康熙将这一职位前后几十年独与曹家,应该说是有眷顾私情在里面的。康熙六下江南,四次住于曹家,用《红楼梦》里赵嬷嬷的话讲就是“哎哟好势派”,只是“把银子花的淌海水似的”的亏空在康熙死后成为雍正排斥异己最好的口实,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曹家只是康熙私人的家奴,雍正的皇位得来的又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削职免官,举家返京,在曹家抄出的钱财竟只有“银数两、钱数千,当票一百多张”,连雍正闻报之后,也不免恻然。康熙晚年诸皇子皇位之争的余波一直延续到其孙辈乾隆朝,有学者认为将曹家最后卷入万劫不复之深渊的正是这发生在乾隆五年的又一次宫廷政变,康熙废太子之子弘晰政变失败后被圈禁于高墙之内,曹雪芹也最后结束了他锦衣玉食的公子生涯。从此曹家便消失于典册之外,等其再次出现于世人面前的时候便是缘于一部惊世骇俗的《红楼梦》了。
这期间曹雪芹经历了怎样的困顿与挣扎,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红学家的考证论述不能说不丰,但终究是能证实的少,费猜测的多。有传说称曹雪芹曾做过内务府主事、侍卫,也有人认为其曾在宗学里做过事,有确实证据的只是在乾隆十九年(1754)前后,其已移居到北京西郊的山村去了,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最早的《红楼梦》的版本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便写定于这一年。根据这一稿首回里的“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表述,可见此书此时已经历了十年不断写作、丰富、修改的过程。实际上我们今天见到的乾隆年间的旧抄本《红楼梦》没有一个本子是和另一本完全相同的。
我们今天对于曹雪芹为人、状况的些许了解,基本上依仗于其好友在诗文中对他的描述,特别是敦敏、敦诚兄弟二人。在敦敏的诗中曹雪芹是“题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的雅士豪客,敦诚则在诗中难能可贵地为我们记录下了其二人在交往中的一件趣事。乾隆二十七年(1762)秋一个细雨微蒙的早晨,敦诚无意间在哥哥敦敏的家里遇见了来做客的曹雪芹,惊喜过后便同到附近的小酒店饮酒,不想二人谁也没带钱在身边,敦诚就把随身携带的一把佩刀取下来交给酒家做质押,这更增添了二人饮酒的兴致,曹雪芹不禁连称“快哉”,当场赋诗一首,并击石作歌,可惜曹雪芹的诗并没能留下来。曹雪芹的朋友在诗文中屡屡提到他的诗才,然而《红楼梦》之外我们能见到的只有敦诚文中曾引的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我们今天倍为关注的《红楼梦》当时在他朋友的笔下却讳莫如深。是因为其诗的光芒过于耀眼以至于掩盖了小说的成就,还是因为中国文化中自古重诗文传统使当时的人根本无视小说的存在?是因为迫于某种压力有意回避,还是因为文字狱的残酷致使当时人无意识便形成了这样一种言说的风格?
敦诚在诗中谈到曹雪芹时说“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说他“满径蓬蒿老不毕,举家食粥酒常赊”,说他“狂于阮步兵”……根据这些我们大致可以描画出曹雪芹的轮廓,给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有两点:一是他的贫寒与窘迫;一是他的狂放与洒脱。他人的描画虽然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角度,但毕竟隔着一层云雾。想了解真实的曹雪芹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应该走进《红楼梦》,不是去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而是去感受其内心的喜怒哀乐,其思想的敏锐深邃,其视野的博大宽广。沉淀了三千年的中华文化,终于寻找到其勃发的一个出口。那是我们民族全部修养与痛楚的展现,更是一个个体的生命所能达到的境界的极限。红学大家周汝昌在《红楼十二层》中赞叹曹雪芹说:“他是古今罕见的一个奇妙的‘复合构成体’——大思想家、大诗人、大词曲家、大文豪、大美学家、大社会学家、大心理学家、大民俗学家、大典章制度学家、大园林建筑学家、大服装陈设专家、大音乐家、大医药学家……”但无论再用怎样的词汇,面对《红楼梦》我们还是感觉到语言的乏力,虽然《红楼梦》也是用语言建构起来的。这就更令我们惊叹于这如此神奇自如地驾驭语言的生命是一个怎样的个体。
人类在言说上是有局限的,歌德在谈“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的时候,是对生命的礼赞,我想更是在表达对生命言说时的无奈。也许正是这种局限使《红楼梦》在八十回处难以为继,戛然而止。喜爱《红楼梦》的人一定不会同意我的猜测的,人们更愿意相信是由于当权者的插手或是由于传播过程的失误,而使已经完稿的《红楼梦》散失了其最后的几十回,抑或只是因为作者的逝去,而使创作不得不停止。我们当然有理由不满意于程高本的续写,更不满意其他的众多的续写,我们猜测着曹雪芹会给我们一个怎样的结局,一次怎样痛快淋漓的阅读,然而这也许将永无答案。或许也可以庆幸吧,没有结局的结局,永远不会完结,永远不会衰老、死亡。它久久地生长着,枝繁叶茂,绿荫萋萋。
《红楼梦》里写了什么?现代研究者一般认为《红楼梦》应该是一个多主题的开放的场,其在写一个名门望族的历史悲剧,一群青年女子被摧残、被毁灭的人生悲剧,三个青年男女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婚姻爱情悲剧,一个异样孩子的精神悲剧……阅读者没必要也不可能拘于一隅,由青埂峰到大观园,由太虚幻境到宁荣二府,其有象征意味是显而易见的,其悲怆哀悯之情亦是溢于言表的,《红楼梦》神奇的魔力在于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说尽其意蕴、其情愫。作者似乎并不想让我们沉湎于其中,而我们又真的无法跳出于其外。作者意识到了人生的困境与荒谬,并在对其言说中实现了对它的超越,同时他也在提醒着读者于滚滚红尘之中不断地审视自我、超越自我。
除夕之夜,痛失爱子不久的曹雪芹也匆匆地离去了,或是从容或是不舍,或是解脱或是漠然,我们今天都无从猜测了,然而又忍不住要追问。那“蓬牖茅椽”之下是否有人相伴;那“绳床瓦灶”之边留下了怎样的感言;曹雪芹,你寂寞吗?
怡文轩:
从手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看,曹雪芹创作时有十几位署名人在为他抄写评点,甚至参与创作,署名有脂砚斋、松斋、畸笏叟、老朽等,他们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众说纷纭。今天人们把这些点评总称为脂评,把对《红楼梦》评点的研究总称为脂学。今人对于脂砚斋的猜测颇多,最叫人欣慰的观点是脂砚斋是一个女子,是《红楼梦》中湘云的原型,作为红颜知己曾与曹雪芹患难中结伴而行,成为作者最亲密的合作者和支持者。这一观点今天看来还只是一家之说,但能证实的是作者在听取了脂砚斋的意见后曾对原稿十三回进行了大规模的删改,原稿十三回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写贾珍和秦氏翁媳通奸,被丫鬟撞见,秦氏自缢而死,而这些在今本中皆改为隐笔暗写。
好词佳句:
惊世骇俗 讳莫如深 戛然而止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敦诚《寄怀曹雪芹》
★满径蓬蒿老不毕,举家食粥酒常赊。——敦诚《赠曹雪芹》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德〕歌德
(选自《走近名家》懿文主编 中国大地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