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青河边
楼主点评:刚看时,觉得小宛儿蛮可爱,但后来看到她居然对公开谈恋爱的勘探队员嗤之以鼻时又不免为她感到一点悲哀(深受封建传统文化的毒害啊~!),可最终回过头来想想:那个年代的人就这么死心眼儿,何必对她苛求呢?毕竟,他与李林的感情也是真挚的。
夏天里做活多闷热啊!人们在地瓜田里拔草,弯腰曲背,小布衫差不多全湿透了,那汗珠儿顺着脸颊一颗
颗滴进地垅里......傍晚的时候,吹进田里一股南风,哎哟,爽快死人!清凉死人!小伙子站起身来扯着
对襟小衫,让风儿直吹到裸露的胸脯上;姑娘们也愉快地直起腰来,舒展一下手脚;有的两手伸到脑后
,把两条小辫子摆弄得向上翘起,仿佛刚才就是这辫子遮去了不少风似的......
小碗儿放下盛草的小篮子,伸长了脖子向四下里张望,右手随着掏出了姑娘家总是叠得很方整的手绢,
在胸前不紧不慢地甩动着取风。正看着,她的目光好像触到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头赶紧低了一下,
接着频频甩动手绢,让扇起的风把刘海都吹了起来,舒服得脸庞都在左右转动着。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
非常执拗,小碗儿一抬头,它就向一个固定的方向瞅一下。那里有一个不知歇息的小伙子,他还在弯腰
拔着草,已经赶到最前头去了。小碗儿看到的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后背,一对圆实有力的臂膀。他多么会
做活啊!瞧那姿势,瞧那憨劲儿......小碗儿暗暗咬着嘴唇笑了一下,眼睛又向别处望去。
"看啊!又是他们......"一个小姑娘指着田边小路喊了一声,所有的目光全顺着那粉红色的小食指集中过
去。
小路上,走着一帮穿戴有些特别的人。他们都戴着雪白的太阳帽,背着帆布挎包,衣服上印有"地质"两
个字,有几个还戴着黑色的眼镜--田里玩的娃娃爱把这样的人叫"特务"。他们从西边山上下来,每天跨
过芦青河上那座小木桥,由这条路赶回村子。人们已经看过好多次了,但每次总像头一次见到一般觉得
新奇,要直盯盯地望上半天。
"他们是勘查队员!"一个小伙子对他身边的三两个姑娘说,样子很像见多识广的人。
"嘻,还用你说!他们是去山上找金子的......"另一个不甘示弱,说得更具体了。
小碗儿手里的手绢不甩动了,只是望着那些走来的勘查队员,看他们怎样走过来,落落大方地向前面做
活的人打招呼......她注意到他们的工作服:那么厚,不热吗?样式倒是满好看的......她特别仔细端量
的是队伍里面的那位姑娘,看样子和自己差不多,顶多也不过大上一两岁--小碗儿不知端量过她多少回
,总在心里找着她的毛病,奇怪的是一次比一次觉得人家俊俏:长眼睫毛,小嘴儿;身材细,却让人觉
得健壮;脸蛋黑,却越看越秀气。小碗儿看着女勘查队员,那羡慕的眼神里常常流露着一丝儿嫉
妒......
勘查队员看过了,身上也被凉风吹过了,人们开始满意地弯下身子做活了。手不停,嘴也不停,说的是
眼下最时髦的题目。
"你猜,上面怎么知道咱山里有金子?--宝地闪光!宝地闪光!一到夜里,咱这一带大山就放出五彩,在北
京也望得到,这不,才派来了人......"
"胡说!迷信......"
"迷信断头!这是'唯物'!"说的人用手在脖子上狠劲抹了一下,表示他"断头"的决心......
小碗儿像是全没听到这些争执和议论,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拔草。她轻轻地提起瓜蔓,把靠在瓜根上
的小草也揪掉,又把拔起的小草放到身后的小篮里,这样就是再下了雨,拔掉的草也不能再生了。她正
忙着活儿,突然,不远处飞来一个小泥蛋,落在她高高的胸脯上。她抬头一望,见是一个留分头的小伙
子在得意地笑着,血不由得一下全涌到了脸上,嘴里轻轻骂了一句:"没娘教的!"
"小碗儿有福!"一个小姑娘喊。
"小碗儿有帮工的了!"不知谁打着哈哈嚷。
小碗儿莫名其妙地前后看看,这才发现干到最前头去的那个小伙子,正蹲在自己这垅地上拔草,她不由
得身上一热,心里头有些恨他。这时又是那个小姑娘喊:
"李林--小碗儿!小碗儿--李......"
小碗儿呼地站了起来,那张圆圆的脸涨得通红,她朝小姑娘奔过去一步说:"你胡尿些什么,小心我扯了
你的嘴!"又转向别处喊道:"谁瞎嚼,就烂了他舌头!"
小姑娘吓得伸出了舌头,又赶紧收了回去。四周都停了活儿向这方看,没一个敢再吱声的。小碗儿又愤
愤地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搭腔,撩拨一下刘海儿,又重新蹲下干活。她干得真麻利,那双好看的姑娘的
手在瓜蔓间翻飞,像是一个连一个的熟练的舞蹈动作。对面的小伙子很快和她拔到一起了,她扭转脸,
看也不看,把最后的一把小草抛到篮子里,拍拍两手站起来,一拧身朝地边走去了。
因有人帮忙,小碗儿很早就收工了。太阳往西面落下去,红色的晚霞映红了芦青河里的水。她一个人沿
着河边走着,嘴里轻轻哼着一支歌,篮子里的草倒掉了,轻巧地挽在她的肩膀上。河边小路又硬又光,
路面的粗沙粒,被刚下过不久的一场夜雨洗得洁白,显得干净极了。小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苇草、获花
、丈把高的槐树;浓绿的草丛里,布满了石竹花和一点红......小碗儿低头走着,碰巧把路上的卵石踢
得滚动起来,她不出声地笑了。
忽然,她停了下来,拨开路旁的苇草,站到了河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呀,水静得像镜子一样,镜子里的
姑娘又大又俊,就是嫌胖了点。小碗儿调皮地朝她投个石子儿,姑娘立刻消失在水波里了......小碗儿
把脱下的衣服装在小篮里,用手往身上撩水。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泼弄在身上怪舒服的,干净的小碗儿
每天收工都藏到这儿洗澡。她的辫子拆开了,浓厚的头发被洗得又滑又亮,最后用一节野藤扎在脑
后......不知是谁在不远处唱了一句,她慌忙地穿了衣服,挎了篮子奔到小路上,瞪大了眼四处望着。
路边的绿草里露出一个小伙子的结实的后背,一双有力的臂膀。那肌肉凸起的、黑红色的肩头晃了晃,
慢慢被绿色掩住了......小碗儿飞快地左右瞅一眼,赶紧跑前一步,拨开草叶追了进去。
里面好大一块地方,草被小伙子踩得贴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席子。小伙子坐在席子中央,小碗
儿靠近他坐下了。小伙子没有吱声,小碗儿盯着他说:"热天干活真累啊!"小伙子斜她一眼:"你还会累
啊?你有的是力气,瞧你骂人多来劲!"
"哟哟哟哟......"小碗儿把头顶在他的肩膀上,咯咯地笑着,然后抬起头来,板着面孔等着听话。
小伙子慢吞吞地说:"咱俩常在一块儿,俺知道你是好心眼,别人哩?只听你那个刀子嘴,还不知以为你
多坏呢!"
正在这时,路上传来一阵说笑声,是收工的人们走来了,小碗儿赶忙伸手按在李林的嘴上。等人们走远
了,小碗儿松了手,他倒一句话也没了。小碗儿有点诉苦似的说:"新毕业的二牛最没脸没皮,今下午用
泥蛋蛋打了我这儿一下......"她用手指指前胸。小伙子敏感地皱皱眉头,又宽慰地说:"没打疼就不用
动气。"......小碗儿推搡了李林一下,李林用手拨弄开她,指着路上小声说:"你看!"
他俩一齐透过草棵往外看去:路上走来一男一女,手挽着手,悠闲地迈着步子。男的高高的身量,上身
穿一件白底蓝格儿夏衫,夏衫扎在笔挺的浅灰色裤子里,显得那样干练挺拔,像一株水分充足的梧桐苗
儿;女的最显眼的是那件随风飘漾的绿裙子,看去好似一片美丽的莲叶,他们走着谈着,不时发出一阵
畅快的笑声;有时男的停下,伸手指一下路旁那棵槐树,也许是看到了上面新结的镰刀形的种子;有时
女的弯下腰,从草丛里采几枝石竹花,也许回头还要插进瓶子里--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好笑,尤其让小碗
儿觉得好笑。她认出他们就是从路边走过的勘查队员,特别是那个女的,换下工装,如今显得何等妩媚
啊!她怔怔地望了好长时间,伏在李林耳边小声说:
"我认得,全是勘查队员......"
李林像没有听到,呆呆地望着这对手挽手从面前走过的恋人。
小碗儿见他们渐渐远去,盯着这对被绚烂的云霞映红的身影说:"想不到这么个光滑人儿,这么不要脸!"
她主要是说那个女的。
李林还在呆呆地望着那对越来越模糊的影子,那对令人惊讶的、迷人的、幸福的影子!小碗儿推了他一下
,他没有动。小碗儿也向远处望去,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伸手拿起一旁放着的
小篮子,没好气地说了句:"走,走!天黑了,回家了......"说着一步跨出草丛,随手把小篮子挎上了肩
膀,噘着嘴巴,一路上踢着石子向村里走去......
这个夜晚月亮很亮,小碗儿吃了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知做点什么才好,最后收拾好一篮该洗的衣服
往河边走去......踏在河边小路上,她眼前总像走着那对男女勘查队员。特别是那个女的,绿色的裙子
总像在自己身边飘着。也不知为些什么,一想到她,小碗儿心里就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滋味,不是向往
,不是厌恶,也不全是嫉妒......河水流淌的声音在夜里变得那么清脆,各种小虫也热闹地呜叫着;碰
一下路边的苇叶,苇叶是湿润而柔软的。她朝白天洗澡的那个地方走去,那是她自己找块青石板修成的
,入夏已经用过多少次了。可这会儿当她走近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泼水声--准是哪个讨厌
的小伙子给占了。小碗儿猫腰抓起把沙土,准备轰走他。可当她扬起手来的时候,她又想先看看是谁,
也许......
月亮下,苇叶儿墨绿墨绿的,在那块自己用过多次的青石板上,竟坐着一位美丽而娇小的姑娘,小碗儿
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勘查队员!她坐在那儿泼弄水,把衣服搭在苇丛上,自在地享着清凉。多么巧妙,她
捧一把清水从头顶浇过,又用梳子蘸着水细细地梳,那长长的头发顺溜溜地在月光下闪亮......小碗儿
故意把苇草弄得啪啦啦响,大着步子跨了进去。她看到洗澡的姑娘被突然的声音惊得身上一颤,心里高
兴死了!
"洗衣服吗?"勘查队员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姑娘,抢先打了招呼。
小碗儿本来只想洗衣服,但看到对方只能坐在石板上撩水,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新的冲动,脱口说道:"也
洗澡儿!"说完就放下篮子,解了衣服,一个猛子扎得不见了影儿。等到勘查队员吃惊地喊她的时候,她
已经从老远的水里探出了身子。女勘查队员惊羡地看着她,她却把背向着人家,仰着游了过来......"哈
哈......你的水性真好啊!"
小碗儿使劲闭着嘴没有笑出来,伸手抓过一件衣服搓洗着,"好什么!好什么!"她一边洗着衣服,一边不
时抬头望身边的姑娘一眼,一股非常特别的自豪感占据了心胸,使她觉得很畅快。对方开始细细地打量
着她,问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小碗儿听一半漏一半;只有听到人家夸她眉毛好,又弯又细像描的一样好
看时,她才停了手里的活儿,笑眯眯地看着女勘查队员,她开始高兴了,爽快地问起了人家的名字,对
方告诉她叫"郭蝈"。
"哎呀,蝈蝈,趴在柳棵里一天到晚乱叫的那虫虫呀!"小碗儿仿佛发现了天下数一数二的新奇事,嚷叫着
。
女勘查队员温和地笑着望一眼小碗儿,没有吱声。
小碗儿主动介绍说:"我叫小碗儿,是能盛水盛饭那碗儿。"她干脆不搓衣服了,脸儿离勘查队员很近,
一边说话一边用腿敲打河水,样子很像在跟一个多少年的老朋友玩。停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什么,劈头
问了一句:"他叫什么?跟你好的那个--白天我看见你们散步味......"
女勘查队员愣了一下,但立刻笑着告诉:"张帆--白帆的'帆'。"
"他好吗!比你大吧?"小碗儿从水中抽出腿来,蹲在了岸上。
郭蝈回避了好不好的问题,回答道:"还比我小一岁呢!"小碗儿又惊了:"哎呀,还比你小--可他比我大
四岁呢!"女勘查队员机敏地问一句:"'他'是谁?"
"他是--哎哟,偏叫你给知道了!"小碗儿急得脚下踢出一团水花,两手猛地按在郭蝈的肩膀上,险些把她
给翻进水里。郭蝈笑着搂住她,才好容易稳住了身子,她端详着小碗发呆,在月光下微微发红的面庞,
确信是遇到了一个像自己一样在热恋中的姑娘了......她贴近她的耳朵,用特别亲昵的声音说:"等以后
可得指给我看!"小碗儿不出声地点头应允了,然后问了一句;"你们好了很久吗?"
"一年多点。"郭蝈毫不掩饰地说,"在大学读书时,我们在一个系,熟得很,分配后又在一个单位工作,
可那时我没想到会爱他......"
"怎么?"
"也不怎么。在胶东南部,有一次进山迷了路,只我们俩在一起,不巧我又病了,两三天没有找到回帐篷
的路,他像个小弟弟一样照护着我......后来,是他背我出山的。当时我把泪水洒在他的后背上,也把
心暗暗给了他。"
小碗儿像听一段新鲜的故事一样,不出声地听着。她问:"你们没吵过嘴吗?"
郭蝈笑了:"吵得可凶呢,争论起问题来谁也不让谁。不过还是互相帮助的时候多,他的法语比我好,我
一直拜他为老师呢......"
争论问题,拜他为老师,互相帮助......小碗儿觉得新鲜得很!难道还要让他帮着念字儿吗?哼,我才没
那工夫呢!说到"互相帮助",她立刻想到李林帮着自己拔过草,自己去年还偷着给他织了个"旱莲花"的白
线背心;争论问题?谁跟他争,他气着了人,就十来天不理他......她这样想着,觉得又新奇又有趣,好
容易才收回思绪,听郭蝈继续讲下去:
"......他有毅力,有理想,有抱负。他要在业余时间写一部地质勘查方面的书,选的题目非常艰难。他
已经为这个做了三年多的准备,我也在帮他积累材料,抄写、整理卡片......"郭蝈说着,表情慢慢严肃
起来,抬头看着缀满星星的天空,仿佛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听到这里,小碗儿不由得想起,有一次李林让她帮助抄一本养蜜蜂的书,他说人家急着要,她却故意回
绝了,理由是不会写字--其实她从小写字就比李林好;最后,把他难为得什么似的,她才帮他抄了一点
点......小碗儿这会儿想起来稍稍有些后悔,轻轻叹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要紧事儿
,问道:
"你们好的事都知道吗?"
郭蝈觉得好笑:"这当然,还怕谁不成?难道你们的事村里不知道?"
小碗儿生气地说:"当然怕人!偷着和男的相好,是最没出息、最不要脸的事--这还不怕人?!"
郭蝈吃惊地站起来,激动地要说什么,但她想到这是个偏僻的山村,仿佛谅解了好多,又默默地坐下来
。她试探着问:"难道村里老少几百对夫妻,都是经了媒人吗?"
"都是。"
"电影上也有双双对对,大家怎么看?"
"老人说那是照在白布上的影儿,不真!"
"......"郭蝈一时说不出什么别的,她望着小碗儿那双黑亮的大眼,把她那双胖胖的小手握起来,使劲
搓弄了几下,简单明了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李林好啊?"
小碗儿红着脸说:"我喜欢他。俺俩在一块,觉得好受......"
"敢好就不怕别人乱说,你们如果挑明了,就是村里第一对勇敢的人!"郭蝈忍不住了,大声鼓励着。
小碗儿像害怕似的从女勘查队员那儿抽出手来,轻轻歪歪身子,慢慢倒在水里,划动手掌,使身子漂浮
起来。奇巧而平静地仰游在水里。她斜眼望着静坐在岸上的郭蝈,然后,那对黑亮的迷人的大眼直直地
看着洁净的夜空,好像在遥望着什么,又像在沉思着什么......她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觉得今夜的河水
和苇叶儿都是崭新的,连空气都透着香味......
这个夜晚,她们在河边玩了很久,谈了很多。当话题从自己心爱的人身上移开时,小碗儿还特别问到勘
查队找没找到金子?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经过这个夜晚,小碗儿和女勘查队员交上了朋友。人们常常看到这个又胖又漂亮的姑娘,一扭一扭地走
在勘查队员的宿营地上,有时还提个塑料兜兜,里面尽是书......渐渐,村里青年都愿跟这些远方来的
有趣的人们交往,特别是李林,跟一个身材高高的男队员非常合得来,谈起来就没个完。再后来,村里
传开了李林和小碗儿的事,传得很奇,年轻人说得非常有兴味。当有人说亲眼看到李林和小碗儿,手挽
着手在小路上溜达的时候,上岁数的人就异常惊恐地瞪大了那双缺少神采的眼睛,把烟袋杆儿从嘴里拉
出来听......小碗儿倒像没有听到一样,该怎样还怎样,渐渐地,这些闲话就自消自息了。小碗儿常和
郭蝈去河里游泳,还教会了女勘查队员织"旱莲花"的白线背心.
1980年8月写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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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黎明之子 于 2008-7-23 15: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