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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张炜处女名作:《芦青河告诉我》

[推荐] 张炜处女名作:《芦青河告诉我》

张炜处女名作:《芦青河告诉我》



作者简介:

        
张炜是我国80年代的年轻作家,是一颗新星。《芦青河告诉我》是他的代表系列之一,我拥有这本书并读过好几遍,其文字朴实纯真,清新自然,就像欢快的流水一样潺潺地流淌。每个故事真挚感人,每个女孩子性格迥异却又不失天真而浪漫的情怀,她们有的含蓄,有的活泼,有的聪明,有的泼辣,有的顽皮,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们对爱情的向往、追求以及对生活的激情毫不掩饰,活得潇洒自在,当然,也不乏一些辛酸的经历。作者对每个女孩子的情感刻画十分细致,以至于能让人十分容易将她们区分开,这不能不让人想到蒲松龄笔下也曾描绘出一个个性格鲜明,惹人怜爱的女子。作者的写作方法和技巧绝对值得每一个人学习,对提高写作水平有莫大的帮助,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


    由于打字太长,因此,我在网上寻找看有没有现成的,谁知还真有。实在是太好了!现在我就将这些优美的文字请到这里做客。



    我建议:可以将这些文章作为阅读教材让学生学习!









名家处女作系列



       到目前为止,我的大部分作品都写到了一条河;但是,读者并不将我的这些作品一概看做是所谓的"芦青河系列"。他们一般认为,那应该是我八五年(大致时间)以前的创作。


       那时候的作品可能有一些共同的什么--我自己总结,也会说出几条。现在回顾那些年的创作,仍然记得对文学对生活的一片喜悦之情。这都值得珍视,因为它们非常宝贵。我难忘从过去到现在,读者对"芦青河小说"的厚爱;有的读者对其喜欢的程度超过了我后来的创作。他们甚至表示,宁可看到我写出更多的以前那样的作品,而不是其它。有时候我自己倒也愿意如此,只可惜我的生命像芦青河水一样流过了,再也不能返回了。


       那么,这薄薄一册,就是对往昔的最好纪念了。


       当我从头仔细翻看这些作品时,常常感到惊讶和脸红。随处可见的稚嫩、鲁莽和草率,还有显而易见的谬误......但是对我自己来讲,它们毕竟还不是微不足道和可有可无的。


       今天出版它的修订本,我似乎不该过多地删改了。但我还是尽可能克制地做了一些更动。我非常明白:现在不做改动,大概以后就会失去这样的权利,并且再也没有这样的兴趣和能力。这本书算做我的一个定稿本。


       本集中所收的最早一篇作品,写作时间是一九七三年六月,距今已二十四年整。


       二十余年的写作生涯,已经足够我咀嚼和抚摸的了。如果我能拥有更多的写作时间,我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
大创作无非是尽可能完整和饱满地呈现一条生命的河流。我自知自己并没有什么"大创作",但我作为一个执拗的、难以停歇的写作者,却不会离开我的芦青河,因为它也是我的生命之河。



                                                                                                               1997年3月24日于济南

[ 本帖最后由 黎明之子 于 2008-8-2 19:44 编辑 ]
万物之生,惟人最灵,既灵于物,须爱其生。毋以阴谋掐人、毋以利器伤人,......,毋以权势厄人。陷人、伤人、毒人、厄火者,明有国刑,暗有天罚,终难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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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野枣



楼主点评:这是我看的张老师的第一篇文章,虽然是看完了,但感觉一般,在精神上没什么大的触动。只不过,最终感觉三来的“下场”还是有些令人同情。(感觉大贞子还是蛮可爱的,贞子?午夜凶铃?!)


夏末秋初,不冷不热。夜晚,年轻人站在街头上,让温柔的南风抚摸一会儿,就会放开嗓子歌唱起来。这和鸟儿爱在清晨里啼叫是一个道理。

"穿鞋要穿牛皮鞋,唱歌要唱新鲜歌。"这几年新鲜歌特别多,因此他们一唱开了头就不愿停歇,硬要停歇是很难受的。所以,这天晚上社员会开始的时候,大贞子她们几个姑娘还在黑影里哼小调儿;有人几次制止,她们才不做声儿。但只停了一小会儿,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织着毛衣笑,钩着花边笑,从地上捡个草梗捏弄着笑,手不闲嘴也不闲。年青的队长三来火了:他让姑娘都分开坐,你坐这边,她坐那边;大贞子的粗嗓门最响,很像个领头的,就让她坐到父亲曲有振跟前吧。

曲有振一口口吐着烟,她一坐下就咕哝"呛死人了",伸手把老父亲那支咬在嘴里的烟锅往旁一拨......大伙儿看了都笑,别人一笑,大贞子就有些来劲,索性把那烟锅从他嘴里拔出来,放地上"咔咔"一磕,往老人脚边"叭"地一扔,扭着手掌大笑起来。

曲有振指着女儿对身旁的人说:

"看看,缺个心眼不是?"

三来甩着油亮的分头,拍着桌子说:"还开会不开?嗯?""谁不让你开睐?"大贞子笑眯眯地说。

三来斜她一眼,无可奈何,只好提高嗓门往下讲。他说如今有件大事:海滩上嫁接的那些野枣棵结满了大枣,再没有人去看管就要丢光了。他说看枣的人夜里要住在那儿的小泥屋里,一天的工分合一天半,谁愿去现在就报名。

是个美差!马上就有一个外号叫"老混混"的中年男子报了名。奇怪的是他一报名就冷了场,再也没人吱声了。

大贞子还在笑吟吟地扭着手掌玩儿,见众人突然沉默起来,立刻就不笑了。她四下里望望,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急急地站起来嚷:"我去!还有我哩......"

曲有振被身边这猛然一喊吓了一跳。野性啊,野性j姑娘家能这么喊么?他揪住她的衣襟说:"咱不,那不是姑娘家干的营生......"

大贞子使劲一甩,挣脱了说:"怎么不是?一天合一天半工分,跟玩跟耍差不多,还能得空织毛衣......"

她的粗嗓门使大家一齐笑了。不知为什么,她一说话就能引得别人笑。

曲有振有些难堪地望望四周,小声规劝,阐述她不能去的道理:大海滩地广人稀,光茅草就有半人高,完全不是姑娘家织毛衣的地方......正讲着,那边的三来却要宣布散会了。最后说谁去看野枣得"研究研究"。曲有振一边随人退场一边摆手:,"我家的不用研究了......"

大约他的这句话三来没听见,因为后来确实连大贞子一块儿"研究"了,并且一"研究"就成了,第二天三来亲自登门通知:你大贞子上海滩看野枣去吧!

糟踏人啊!寒酸人啊!一个姑娘家能去看野枣?曲有振弯着腰,手捏一盒"大前门",在三来面前好说歹说,结果还是白搭。老头子送走了三来,回头就骂他。接着又骂大贞子,骂她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一脸"痴气"--有"痴气"的女孩儿,人家不欺负才怪!大贞子听了只是笑,坐在全家漆得最漂亮的一个杌子凳上,恣悠悠地甩动腿脚。停了一会儿,也许是被父亲说得不耐烦了,才一纵身跳起来:

"会上就老混混一个人报名了,我不去就该他去了,你看不见怎么的?"

曲有振一听,嘴巴马上闭了。

老混混是个又蛮又横的老光棍,全村里很少有不怕他的。早几年混乱,他拿队里的东西就像拿自己的一样;腰上常别着一把铁锈斑斑的韭菜刀子,虽然不一定能伤了人,但也没谁敢招惹他;三来也是个游手好闲的角色,常常借老混混的钱花,不但不敢管他,下雨天还爱凑一块儿喝两盅。队里有什么不出力的轻巧活儿,也从来都是老混混一个人包了......好家伙,这回若是老混混进了海滩,那里地广人稀,光茅草就有半人高,野枣不就任他糟踏了?

曲有振想到这一层上,觉得向来看不上眼的女儿还通晓"大义"哩,于是也就不咕哝了,只恨恨地说:"三来当队长,就便宜了他老混混!南边几个庄去年腊月就民主选队长了,咱这边还没个动静!秋庄稼眼看要收了......"最近他一生气就咕哝这几句话,老盼着"民主选队长"。早几年"割尾巴",就因为他把自留地里的青菜卖过几回,三来就做主"割"去了他五十块钱。他记到了心里去,老盼着有谁能站出来治治这小子。可惜他现在还只能生闷气,最后只得决定:白天大贞子去海滩看野枣,晚上由自己替她住泥屋。

大贞子欢欢喜喜说了声"好睐",就去后院削了根五尺来长、胳膊粗的木棍儿,准备明天扛着上海滩--在大海滩上,就由它拨着荆棘和茅草走路,外加防身什么的。大贞子提着它走进屋来,嘴里还在哼着她最爱唱的一首歌:"......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曲有振可不管"属于谁",只是看着白生生的木棍,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嘱咐:

"海滩上常有挖药材的,你不用跟他们说话!"

"'属于你......'"

"那些海边上拉网的人不规矩,你不用搭理他们!"

"'属于我......'"

晚上,大贞子一个人躺在炕上,被月光照着脸,睡不着。她只好睁着黑乎乎的大眼数窗格儿。这双眉眼是经得起推敲的,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聪俊聪俊"她的确也不丑,特别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连身影儿也是细乔乔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胖了起来,大脸盘通红闪光。有人说她能吃能睡,可不就胖怎么的;有人说她太能笑了,哪有姑娘家这么爱笑的?不胖才怪!队长三来总爱到姑娘们做活的地方"检查工作",蹲在那儿一扯就是半天,常常说着说着下了正道儿,被姑娘们骂一顿,投着泥块儿砸一顿。大贞子能说能笑,有点满不在乎,三来对她的胆子就特别大些,有一次还明明白白提出要跟她"闹点儿恋爱"......

她从不把说笑的事记在脑子里,可唯独这件事忘不了。三来怪厌恶人的,可毕竟是个小伙子啊!小伙子要跟她"闹点儿恋爱",还是第一遭经着。这会儿她躺在炕上睡不着,不知怎么又想到了这一节上,不禁红了脸,骂着:

"哪个瞎了眼的才跟三来'恋爱'呢!六(流)氓七氓......睡觉!睡觉!明天还得起早进海滩呢......"

她厌烦地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脸紧贴在枕头上,故意匀匀地喘着气。不一会儿,这屋里就鼾声大作了,那声音像个大汉......





大贞子进海滩了,并且雄赳赳地扛着一根木棍。

野枣熟了吗?快熟了。大海滩真像没有边沿似的,满是野草、野枣、花儿;花儿真香啊,紫乌乌的,红濡濡的,粉嘟嘟的;天空蓝得像海,云彩自得像棉。大贞子高兴极了,整天用粗咧咧的嗓门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问着"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她见到一大丛野藤儿,就试着踪开长腿蹦过去;见到一条花花绿绿的蛇顺着草棵儿跑,就学它那样儿把身子弄得一弯一扭,跟上走了老远......远处传来一阵阵号子,她跑过去一看,见那是海边上一排排拉鱼的人喊出的。天哪!他们光着身子干活儿......大贞子又赶紧往回跑了......她这样在枣棵里转了几天,只遇到一个挖药材的,两个赶海的。从来就喜欢热闹的她慢慢有点受不住了。她从家里取来了毛线,可刚试着织了一指长就烦腻了,干脆团一团用小手绢包了。再干点什么呢?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想说个话都不行了。大贞子开始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可过了不久,终于有个人进了海滩,他就是三来。大贞子见到了熟人,高兴得什么似的,老远就跑过去。三来脸上搽了粉,三步之外看着一点也不丑。可是他偏要凑到跟前来,龇着牙呱啦呱啦地说,把大贞子厌恶死了!她说着说着就没好气儿了:

"你老远的跑来做什么?"

"嘿嘿!"三来一笑,接着板起脸,很严肃地摇摇头,"随便转转,检查检查工作......"

"检查你娘个......"大贞子往地上吐了一口。

三来不恼,笑嘻嘻的:"骂人吗?打是亲,骂是爱。"一边说一边蹲下,伸手揪了个枣子填到嘴里。当他再一次伸手摘时,被大贞子的木棍捅了一下。

三来赶紧收回了手,嚷:"不让?"

"不让!"

他蹲在枣树下,看着枣棵上一串串圆鼓鼓的枣子,嘴巴空空地咀嚼了几下。

大贞子心软,从枣棵底下捡出几个被虫子咬上洞眼的递过去:

"不是不让摘,是没熟透。先吃个带虫子眼的吧!"

三来吃过一些枣子,又玩了一会儿,靠近中午才很不情愿地转身离去。他临走时还细声细气地告诉:"我为什么不派老混混,偏派你来海滩呢?是为你好哩!"大贞子也不糊涂,冲着他一摆手:"我不领情!你那是为你好......"

大海滩平常只有大贞子一个人。每到天傍黑的时候父亲才来替换她。老头子总是埋怨说,都是为了她才跑这么远的路。大贞子不服气,蹙着鼻子:

"为我?你是为那一天半工分儿!"

巧的是不久从矿区来了几个搞测绘的女同志,晚上要在小泥屋借宿。这下子大贞子可有了做伴的!她可以白天晚上都在海滩上,就索性从家里搬来一些米面,自己做饭吃。有一次她做了几个包红糖的小面猫,夜晚硬让搞测绘的女同志吃,人家不吃,她一气给人家塞到了被窝里......

三来隔几天就要来检查一次工作,绝不嫌麻烦、不嫌天热。他现在已经变得很自觉了,只从地上捡着带虫眼的野枣吃,有滋有味地咀嚼,迈着碎步、一颠一颠跟在大贞子身后。大贞子倒也真希望身边有个人陪她说话,要不多闷人呀!她走累时,见到眼前是干净的、被太阳晒热的白沙子,就禁不住侧身躺下。热沙子炙得人真舒服呀,她嘴里不断地发出满意的"啊"、"啊"声......三来坐在一边,嚼着野枣,兴奋地咕哝些什么,很容易又下了"正道儿"。有一句真气着了大贞子,她实在忍不住,就麻利地捞过身边放着的木棍,"砰"一声砸在他的拐肘上!三来痛得倏地蹦起,一边抚摸着拐肘,一边埋怨大贞子:"你的思想还是不够解放!"

大贞子并不答腔,只是紧紧握着木棍儿。三来痛得"啊嗬"、"啊嗬"嘘气儿,抚摸了一会儿拐肘,然后就抬步走了。大贞子看着他的身影消逝在绿树丛里,立刻放开嗓子大笑了!"她拿起白生生的木棍儿,一会儿盘转在腰上,一会儿又在两手里耍起了飞花儿,最后才满意地扛上肩膀......





三来以后好多天不来了。慢慢大贞子倒有些害怕:是否因为打坏了骨头,住进了医院?测量队的姑娘早出晚归,夜里她编了一套话儿问她们,说有个不认识的小伙子白天来偷枣儿,被她"砰"地打了一个拐肘,能打坏骨头吗?人家笑着摇摇头,她这才放了心......

日子过得真慢啊,枣子红得也真快,等到满海滩的枣子都快变红的时候,多少日子过去了啊!大贞子的父亲托测量队的人给她捎来一些米面,就再没到海滩上来;三来更没着面儿。大贞子想:肯定是队里忙秋到了节骨眼上!

有一次她在树丛里遇到了一堆晒蔫的鲜刺蓬--多好的喂猪菜啊,是谁撇这儿的呢?这儿离村子远些,因此这种猪菜又肥又多。她料定是哪个肯下力气的人来海滩上拔猪菜了。谁这么会过日子呢?

中午的太阳热辣辣的。树丛枣棵都一动不动地挺在那儿,像是给晒懵了。大贞子用木棍拨着荆棘茅草往前走,突然又发现了一堆连一堆的鲜刺蓬儿菜!她瞪大了眼四处看,终于发现不远的树丛下边有个光着上身的背影。她喊了一声,那人影儿竟钻进了树丛里。大贞子生气地踪开长腿奔过去,盯住树丛里那个后背喊:"你是谁?"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啊!是......三来!

大贞子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往常那油亮的头发变得又脏又乱,粘满了土末子,一绺一绺被汗水贴在脸上;光着的膀子晒脱了皮,红一块,黑一块,那暴起的白皮屑儿花花点点缀在身上,豆粒大的汗珠儿就在其间滚动......大贞子大吃一惊,简直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手里的木棍一下掉在了地上。三来有些结巴:"我是......来拔猪菜......"

"怎么不见你来检查工作了?"

三来的脸猛然涨红,说话更加结巴了:"选下来了,我......不,不是了!"

大贞子瞪大了眼睛:"不是'队长'了?""不是了。"

大贞子不吱声地站在那儿,直瞅了他一二分钟。她什么都明白了。早就听说要选了,可谁想到能这么快呀!她知道父亲在家里一准从心里高兴,全村的人也都一准从心里高兴:谁不厌恶这个三来啊,好吃懒做,好端端一个村子硬是让他给误了......她一想起他跟老混混缠在一起那样儿,心里就有气,这时有些解恨,不由得一阵痛快,突然拍了一下手,说道:"'不是了'好啊!反正你压根儿就不配当,早晚得下来。你给大家办过什么好事?'不是了'好啊,哈哈......"

她从心里感到高兴,喊的话分外干脆,笑得也分外响亮。三来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等她闭上嘴巴去看时立刻呆住了!

三来哭了,一颗豆大的泪珠挂在眼角上。

她大气也不出了,怔怔地瞅着。哎呀,哎呀呀,你怎么哭了?你难道还会哭吗?你不都是看别人哭吗?大贞子咬咬嘴唇,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哭吧!哭吧!哼,你如今也知道这个滋味了,早几年你不该穿着小白褂儿,在大街上一抖一抖那个神气,活像县里来的大干部似的呀!

三来的泪珠一颗紧接一颗,顺着黄黄的脸颊流下来,像道小溪,流过鼻沟,流进嘴角,流到脚下白白的沙土上......好像这一流就将身上的水分挤干了似的,腰弯了,腿软了,最后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大贞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汉这样哭,心里有些颤颤的害怕了。她知道他是被自己刚才的高喉大嗓伤了,不由得有些话悔,心像被谁拧了一下。她瞅着对面这张脸:多瘦啊,颧骨也高起来,颜色那么暗,无精打采--飘荡惯了的人,一经点劳动就折腾成这样......她禁不住怜惜地"啧啧"两声,也坐在沙土上。等到三来抹去泪珠的时候,她才试着和他说起话来,说他这么多天没到海滩来,她连一个熟人也没看到......

三来垂着眼皮说:"队里从种麦起实行'责任制'了,我不得空闲......"

大贞子一听到这儿又想起他和老混混过去那股神气劲儿,在心里想:"责任制"好!以前除了你和老混混谁得空闲?要忙大伙都忙,也好各拿自己的一份工分!虽这样想,但她终于没有说出来。三来再也没有吱声。停了一会儿他讲了落选的经过,说可怜巴巴只得了三票--老混混因为没能上海滩看野枣,记恨着也没能投他一票......说到老混混,他骂到:"这个白眼狼!我白天落选了,他夜间就逼我还他三百块钱......"

大贞子吃惊地叫了一声:"'三百'?三百?"

"我零花零借没有数,人家自己有账!"三来说完十分懊丧,弯下腰收拾猪菜去了,捆成了一个大方捆儿。

大贞子什么也不想问了。她帮他把菜捆放到肩膀上,然后看着他扛起来走了。啊呀,好大的一捆猪菜呀,挡去了他大半个身子,压得他踉踉跄跄。大贞子站在那儿,直盯着这个负了菜捆的身影一步步走去,在那草丛树棵间摇晃。终于,这个身子摇了几摇,在远处重重地跌倒了!她想过去扶他一下,可没由她走近,他自己就挣扎着起来了......

活脱脱的大小伙子能让一捆猪菜压得趴下,这都是游手好闲的好处呀!小时候在一块儿,割草、摸鱼,谁干得过他?数他野,数他能!早几年谁油嘴滑舌谁吃香,三来留了分头,巧话儿一学就会,硬是叫那个年头给哄坏了!看他现在这个狼狈样儿,也顾不得捡野枣吃了。大贞子后悔刚才没有摘些不带虫子眼的好枣子给他,心里不太好受。事儿要变也真快:前一回他还是检查工作的,这一回就是拔猪菜的了......她嘴里又难过地连着"喷啧"几声。谁不说大贞子心软?在村里看电影的时候,电影上的好人遭一点磨难,她的泪珠就顺着通红的大脸盘子滚下来。村里谁不知道她心软哪!

第三天上三来又来海滩上了,大贞子用木棍拨着枣棵净找好枣子给他吃!像上次一样,也是她帮他将菜捆儿放到肩膀上的。





三来经常来海滩上了,而且都是趁着中午这段空闲时间。他如今干活倒也肯下力气,蹲在枣棵野草间,任那汗水在脊背上滚动,草里的虫虫往身上粘扑。他只是不抬头,一会儿就拔好了一大堆鲜刺蓬儿......原来人逼到了数儿上都是做活的好手啊!他告诉大贞子说,他养上了两头小猪,开春一准喂肥它们!看他那样子,是很有些雄心壮志的。但他跟大贞子说话的时候不多,总爱一个人钻到深深的树棵里去忙。大贞子只要遇上他,总要帮他收拾一下猪菜,帮他把菜捆儿放到肩膀上......有一次他扛起了菜捆,刚走了几步却又站住了,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脸憋得通红。大贞子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不入耳的"下道话儿"了,正要走开,却听他嗫嚅道:"我......以前做队长时,对你家......不算太好!真是的......"

这比不入耳的话还让人受不住!她用木棍一触他肩上的菜捆说:"快走吧!这捆菜不沉还是怎么的?"

这天中午,当大贞子像往常那样帮三来收拾鲜刺蓬、帮他把菜捆儿放到肩上的时候,正好让赶来给女儿送米面的父亲看见了。

老头子正穿过大海滩赶来,满头是汗。当他看到这个场景之后,先是一惊,接着狠狠抛掉了手里提的东西,大步跨到他们跟前。他大口地喘息着,敞着衣怀,那由于衰老而变得更加坚硬的胸脯起伏着......大贞子叫了声:"爸......"

"你有了力气干点什么不好?也不怕脏了手!啊呸!"

曲有振冲女儿吼了一声,那双愤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狠狠一跺脚。

三来刚刚扛着菜捆走出两步,在这吼声里,身子重重地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他的身子这时颤抖得那么厉害,只得伸出两只黝黑的、青筋凸起的手,使劲攀抓着就要滑下来的菜捆,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开了。

大贞子看着离去的三来,又看看暴怒的父亲,站在那儿。啊,父亲那皱纹密密的脸上,肌肉抖着,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着可怕的光......她从来都不把父亲的发火当做一回事儿,闹个玩艺儿是她的拿手好戏。可她从来也没看到他像现在这样的严厉,心不禁"咚咚"跳了几下,又叫了一声:"爸......"

老头子又一跺脚:"你没脑性,一分钱也不值!你给我远点站着去!"他用手朝一边指了一下,蹲在了地上。

"我做了什么坏事啊?我到底怎么了啊?"大贞子拉着木棍儿站在一边,一颗晶莹透亮的泪珠滚到了胸脯上。

"你还有脸哭哩!"老人站起来,"香臭不分--他三来算个什么东西?早年得势那会儿还罚去咱五十块钱......这下子不用神气了,村里人没有一个瞧得起他!你倒好,还在这儿帮他弄菜捆儿,啊啊呀呀说话儿!"

在父亲的斥责声里,大贞子的泪水流得更快了。她哭着,用胖胖的双手揉眼睛,哭出了声音。这泪珠儿个个都像草尖上的露水那样晶莹透明,打湿了花格儿衣衫。她哭得多伤心哪!突然,她狠狠抛了手里的木棍,火暴暴地冲到了父亲眼前,挺着高高的胸脯,甩着一脸泪花嚷起来:"哎呀你呀!我还当你为了什么,你还记着那五十块钱哪!人家当队长,你就笑眯眯递烟卷儿,还是大前门,的!人家落选了,就当面用鼻子哼人,说话比扎刀子还狠,你原来是个势力眼啊!哎呀你呀......"

她说话像放连珠炮,气得直喘,肩膀一耸一耸的。

曲有振站起来,看着女儿那一脸纵横流动的泪水,那双尖利利的眼睛,禁不住连连后退了几步,脸色赤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帮他弄菜捆怎么了?怎么了?人失脚掉到水沟里还不兴拉扯他一把呀?帮这点儿忙你都不让啊,哎呀你呀!"

大贞子哭着又喊了一句,扔下父亲,一个人往小泥屋跑去......

这个晚上,大贞子怎么也睡不着了。父亲那张愤怒的脸老在她眼前晃动。她想老人也是一时生气,过后会好的,如果心老那样狠,还算父亲哪?不过她还是为他难过!她最恨那些心狠的人,恨那些势力眼:见人得势,甜蜜蜜的巧话说不够;见人遭了难事,就随着大帮儿欺负他......父亲该不会是这样的人吧?一定不是的。想过了父亲,又想起了三来:他现在还不知怎么难过呢!他用什么法儿能还清老混混那三百块钱?她不自觉地在心里替他盘算:如果一年的工分能剩下二百,再养两头肥猪,一年就还清了!哎哟,那是三百呀,三来做什么花他三百?她想着想着有些躺不住,干脆走出了泥屋。

外面一点不冷,她找了块干净的白沙歪在上面。望着圆盘盘似的月亮,她伸展了一下身体,喘着粗气。今晚的心窝不知怎么了,老烦闷发急,怪难受的--记得一个小媳妇有一次没脸没皮地说,她前几年心窝就常常烦闷发急,后来找了个女婿,这病不医就好了......大贞子想到这儿红着脸骂了一句,也不知骂谁--骂小媳妇吗?不,是骂三来!骂他不争气,让老混混催逼三百块钱......提起三来,她马上想到那个晒脱了皮的身子,心里暗暗叫着:你年轻轻弄坏了名誉,没人看得起,加上浪荡惯了做不得重活儿,可怜不可怜死个人!

徐徐的北风吹着,吹来了一声声号子,那是海边的人们在拉夜网。

大贞子一听这号子就想起那一排排光着身子干活的人。那些大小伙子,身子都是枣红色,胳膊上的肉一楞一楞的,吓不吓死个人!她看了总是飞快地转过脸去跑开。可她只一眼就记准了那一棱一棱的肉--他们真有劲儿呀!三来也是个大小伙子,要是肯下力干,保准也会生那样的肉......你个三来哟,你还"检查工作"哩!你见了姑娘就抬不动腿,一身毛病!你年轻轻坏了名誉,可怜不可怜死个人!你以后会像扛菜捆儿那样,跌倒再爬起吗?

大贞子最后想:"帮帮他才好--怎么帮?干脆!我明天就帮他拔鲜刺蓬吧,这样他来了就能扛走,反正我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帮他吧--要是父亲知道了不让帮呢?不让帮,哼,我就拔他嘴里的烟锅儿,往地上一摔一一个响儿"她想到这里一阵轻松,一纵身跳起,像往常高兴时一样,"哈哈"地亮开粗嗓门笑了。然后她还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最喜欢的一首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海边的号子喊得更紧了,大约是上网了吧?号子哟,粗犷的声调里蕴含了热情,明快的节奏中透露出力量!号子哟,更响亮地喊起来吧。大贞子歌唱着,那声音正和远处的号子对应着:


......

啊!

亲爱的朋友们:

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属于你,属于我,

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当唱到"新一辈"的拖音时,她兴奋无比,不由得要做个动作。于是她两手举起了大木棍,像拿个矛枪那样,随着歌儿的节拍向前用力一捅!

多么可笑的动作啊!回去睡觉吧,大贞子。


1981年4月6日写于济南



[ 本帖最后由 黎明之子 于 2008-7-23 14:22 编辑 ]
万物之生,惟人最灵,既灵于物,须爱其生。毋以阴谋掐人、毋以利器伤人,......,毋以权势厄人。陷人、伤人、毒人、厄火者,明有国刑,暗有天罚,终难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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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蘑菇的地方




楼主点评:这篇文章是我感觉作者在该书中的第一篇好文章,看了不下三遍,但为男主角感到一点遗憾(感觉女主角好泼辣,果然有性格)。




最近我去了一趟农村,遇到了一个人,就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一个故事。
农村里真有些古怪地方,也真有些好地方。我的叔伯哥哥住在河边,又离大海不远,那儿玩起来很有意思。河里面有鱼、有鳖、有螃蟹,还有一片片的苇子。河岸全是树,柳树、橡树、杨树,什么都有,是片杂树林子。地上没有黑粘泥,全是细细的白沙,上面又生了密密的绿草,因而显得很干净。我十岁多一点的时候去过哥哥家一次,碰巧在河里逮了条二三斤重的鱼,因而总是留恋着那个地方。十八岁这年,社会上乱起来了,因为爸爸的缘故,街面上的一些"革命"青年时常要用拳头"教育"我一下。妈妈愁得没有办法,就对我说:"你到哥哥家去住吧,在这里光要挨揍。"
十八岁,已经是有选举和被选举权的公民了。然而我不但丝毫帮助不了家里什么,还要挨揍。于是,我就又一次来到了河边的村子。
这是个初秋季节,田野里一片葱绿。芦青河快到了一年里水最旺的时候了,流得很响。岸上的林子里,各种鸟儿成天价不住声地吵,哥哥说庄稼和果子都快成熟了,它们是急着吃东西。我觉得很有意思。地上的青草长得很茂盛,里面夹杂着生出一簇簇的各色小花;你弯腰掐花的时候,又往往会从手旁的草窝里惊出一只野兔:玻璃球似的眼珠先向你转两转,然后箭一般射向远方......
村子里很忙。哥哥说这地方哪儿都好,就是每年里事情多一点。比如说在这个季节吧,别地方的人都是吃闲饭养神儿,准备积下劲儿忙秋。可这里就不行,这里秋季雨水大,一入秋就要忙着挖渠,提防秋田泡到水里。我问哥哥:"不是有芦青河吗?怎么还要挖渠呢?"哥哥说:"芦青河的水自己的肚子都盛不了,有时还要往外涨呢!"这真是个古怪地方。
哥哥一家人都在外边忙,我闲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对哥哥说:"哥哥,我也去挖渠吧!"哥哥摇摇头:"不行,你是外地人,干活也不记工分的......你要是闲得难受,就到林子里采些蘑菇吧。"
我提上了一个筐儿。
为了采蘑菇,有时我要在林子里走上很远。我生来第一次知道,原来蘑菇也像花一样五颜六色: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灰的......它们可以生在草窝里,也可以生在大树的半腰,生在小树的根上,生在白白的沙里;无论是橡子、柳树还是松树、槐树,都能生出肥肥嫩嫩的大蘑菇来。同时我还发现,它们都生在朽过的东西上面。凡是一株蘑菇,下面都有一截腐烂的树根或是草梗......
大海滩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在这块土地上,有各种的树、各种的鸟、各色的花,也有各种各样的蘑菇。我采呀采呀,慢慢在哥哥的院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山。哥哥和嫂子没事了就在这堆蘑菇旁边看着,他们说从来没记得有谁闲下工夫采过这么多蘑菇。哥哥喜欢地伸开那铁叉似的五根手指在蘑菇里摸索着,翻看着。有一次他的大手正在活动着,突然猛地一抖。我一看,原来他捏住了一片大大的、出奇美丽的粉红色的蘑菇。他放到眼前看了看,就小心地用两个手指夹起,"噌"一下摔到院墙外边去了。他说:"有毒。"
院子里的蘑菇吸引了好多的人。村里的人有的端着饭碗进来了,一边吃一边看。他们看蘑菇,也看我。有的说:"大概全海滩的蘑菇全让他给采来了。"有的说:"也怪,大小伙子哪来这么多耐性儿!"人群中有一个姑娘不服气地说:"我要是专采蘑菇,比他采得还多。这有什么了不起?瞧他还成了'能人儿'呢!"
我顺着这声音一看,见她的鼻子上正蹙起好多道皱儿。那是瞧不起人的神气。这个鼻尖翘得很厉害,但是很好看。人们一会儿就走散了,但我还记得那个"小翘鼻子"。哥哥对嫂子说:"就是捧捧的嘴厉害!"我听了,知道了她叫"捧捧"......夜里我琢磨:大概是她让家里人"捧"惯了,才这么瞧不起人吧?天亮以后,门口涌来好多小孩儿,说是爸爸妈妈让我领他们采蘑菇去--反正都没有事儿。让个大小伙子成天和一帮扎朝天辫儿的一起采蘑菇去吗?我突然感到了一点受侮辱的意味,怎么也不提那个小柳筐了。我跟哥哥说:"我挖渠去!我替你,你闲在家里好了......"
经再三要求,我终于扛上了他那把锃亮的大铁锨。
人们是在海滩上树木稀疏的地方挖渠的,准备让将来的雨水能顺着这沟渠流到海里去......挖渠的差不多都是年轻人,领头的是队长刘兰友。这个人有四十来岁,两只眼睛陷在里边,显得很深。他见我来到工地,就走到跟前端量着,好半天说了一句:"你咋长这么白呢?"
四周的年轻人都笑了。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刘兰友又说:"白点不要紧,我年轻时候就很白的。不过你在我手下干活,可得规矩点儿,不能跟姑娘们动手动脚的......"我窘极了,心里真恨这个油里油气的队长。我突然闻到了一股雪花膏味儿,仔细一看,才发现刘兰友的脸上似乎抹了厚厚的一层......
这天回到家里,我把刘兰友跟哥哥说了。哥哥骂了一句说:"他就这么个东西!自己不正经,还得空就装样子训别人......不过这个人不坏的,他就这么个东西!"
在挖河工地上,每人每天要挖多少土方是固定的。队长刘兰友手里捏个皮尺,把未挖的渠道分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格子。每人都站在一个格子上挥动着铁锨。我自然也分到了一个格子。我老瞅着这个白石灰画成的小格子笑。我觉得凭自己这身力气,挖掉这个小格子是太容易了。队长刘兰友干起活来只穿一个裤衩儿,这使我看到了他那出奇瘦削的身子。奇怪的是这么瘦的人竟有那么大的劲儿,那锨挥得飞快,一会儿就把格子掘了好深。我抬头看看四周,见所有的人,就连那些姑娘们也比我挖得快。刘兰友说:"看哪,'白小子,搁到'岛'上了!"
青年人都笑了。有一个姑娘笑得特响,她就是捧捧。这个捧捧这会儿让我看清了:高高细细的个儿,那身条有点儿像运动员,十分健美。由于常年在野外劳动,脸上自然说不上白,但却丰润细腻,配上那个小翘鼻子,有股子特别的神气。她见我在打量她,立刻就不笑了,只轻轻仰起脸来,使小鼻子上又尽是细细的皱皱了......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削脚下踏的"小岛",好不容易挖到黑粘土,地下又开始渗出水来,那粘粘的泥巴沾到锨上,怎么也甩不掉。刘兰友大笑起来。我觉得全身都在发烧。这时候我老觉得她--捧捧在看我,一抬头,果真碰上了两道明亮的目光。这目光是温暖的,我一点也不害怕。她看着我,又朝手里的锨噘噘嘴,然后握紧锨柄,"噌噌"几下,在黑泥上铲出一个方块块,再把锨板放进一个水洼儿里蘸一蘸,这才掘起那方方的土块儿......土块儿在沾了水的锨板上很滑,被她只轻轻一甩,就飞出了老远,锨上一点泥巴都未粘!我简直看呆了,仿着样儿做了一遍,顺劲儿极了!
休息的时候,人们在做着各种各样的事儿。年纪大一些的铺着破棉袄躺着。这里的人出外干活,常常带个破棉袄,据说能随地而卧,变天时还能包在头上防雹。年纪轻的满海滩乱跑,跑到林子里摘酸枣,跑到海边上踩贝蛤。林子里,最后一搭儿蝉在树上呜叫着,惹得捧捧踮手踮脚去捉它们。她那样儿就像捉迷藏。我看她那只伸出来捂蝉的手,又小又胖,手背关节处净小肉窝。这样一双手怎么那样能干活儿呀?
有一只蝉爬在高处,她捂不着,就用期待的目光看了我一下。我走了过去。因为打篮球练过弹跳,我就像投篮儿那样,一下子弹跳起来,飞快地将那树半腰的蝉捉了下来......我回身给蝉的时候,发现她正愣着神儿,脸儿红红地看着我。她把蝉接到手里,只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个翅膀,让它飞动着。她说:"多好啊,多好啊,你飞去吧......"说着,那蝉就自由了,"吱"一下飞向了蓝蓝的天空,钻得很高、很高......
我奇怪地看着她,她却笑眯眯地看着空中的蝉。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又一次用力地瞥了我一眼。她说:"哎呀,跳得真高,你跳得真高......喷啧!啧喷......"
她跑开了。
我直直地盯着那个苗条的身影,盯着她飞进绿绿的林子深处......当我低下头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脚边就有一簇儿嫩嫩的蘑菇!啊,我欣喜地蹲了下来。蘑菇,我亲手采了多少啊,我简直跟它有了特殊的感情。我小心地把它采下来,嗅着它特有的清香的气息,又珍惜地放到了衣兜里......小鸟儿四下里唱着,林中那无数片宽窄不同、颜色不同的叶儿刷刷地抖着。天真蓝哪!天空里,鹰飞得好高啊l我弯腰撷取着野花儿,一支一支,归结成一大束,我摇动着鲜花向前跑去。我跑着,又看到了一种小叶儿很密、上面生了一层小绒毛的草棵儿,就顺手揪了一把,玩着走向工地......
人们从四面八方走过来,劳动又要开始了。我这时突然觉得身上发起痒来,伸手一抓,痒得越发厉害了。刘兰友过来看看,立刻鼓着手掌嚷:"哈哈,他碰上'痒痒草'了,瞧,他手上拿着'痒痒草'!"我赶紧把手里那个小叶儿草抛掉了,又去河边洗了手......我想:这儿的大海滩多怪啊,还有"痒痒草"!这天回家的时候,我手上已经磨起了两个大泡。哥哥说:"你累吧?"我说:"不累。"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没感觉到累。大海滩哟!你宽广、神秘,最富有传奇色彩。每天里,多少飞禽走兽在奔跑、飞翔、呜叫、追逐,有多少人在密密的林子里寻觅、采摘、挖掘。大海滩太广阔了,润湿而温暖的气候,使每天里有多少东西在腐烂,又生出多少新鲜而美丽的蘑菇!每当我穿过大海滩,奔向工地的时候,心里就有一阵阵说不出的冲动。这儿是喧闹的,又是宁静的。这常使我想起我的家,想起母亲那被愁苦和忧虑绞扭着的脸。那天是寒冷的,因为我爸爸的缘故,有人要用拳头和棒子来迎接我......但愿我能永远生活在大海滩上吧!
在挖渠工地上,我慢慢找到了朋友。年轻人需要知道一些外地的新鲜事儿,我则需要他们的友谊。捧捧的弟弟也在工地上,名字叫"老国"。,这个老国长得黑乎乎的,样子有点像小人书上画的"军阀"。他虽然刚有十六七岁,但却膀大腰圆,那肥胖的屁股看去像扣了一个洗脸盆。我不愿相信他就是捧捧的弟弟。但这分明又是真的。每当我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笑嘻嘻地分吃一块烙饼的时候,心里就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厌恶,不是嫉妒,好像只是觉得惊奇,觉得不十分谐调......
刘兰友故意将低洼的地方分给我来挖--这样要省好多力气的。我心里开始感激他了。我差不多完全忘记了刚来时他给我的不好的印象。劳动时,捧捧常常是很爱说话的。但我近来好像总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她只是用力地挖着土,使劲地甩着锨。她变得沉默了,也能干了。我有一次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也正在看我。她碰到了我的目光,就使劲甩了一下辫子,那道灼热的目光也一块儿给甩没了。
我像害怕什么似的,总不敢抬头。但有一股非常执拗的力量,使我总想瞅空儿看她一次。一颗心跳得很急,那跳动的节奏是愉快的、兴奋的,也含了一丝儿小小的惧怕。我停止了掘土,轻轻地用手擦着脸上的汗--擦汗的手挡去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却看到了她那热烈的目光!她看着我,咬着唇,笑了。那笑是羞涩的、甜甜的......啊,她原来是这样好看哪--在她笑的时候!我也笑了。大概谁也没有察觉。
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男子汉。我有宽宽的肩膀,我有结实的肌肉,我有海滩猎手那样的勇猛。一张大大的铁锨握在我的手里,就像握了一把小铲子一样轻松,那沉重的土块也仿佛失去了原来的分量,被轻轻一甩就滚开老远。渠下的水渗出来了,土缝儿里,脚丫儿窝,到处都是水流儿,那铁锨插在泥土里,掘一下,清清水流会欢快地蹦跳起来,溅到我的身上、脸上。这是挖渠吗?这是劳动吗?这是在大海滩上干活吗?不,这是写一首诗、一支歌......
中午,大家要在海滩上吃饭、休息。年轻人全趁这个时候到海里洗澡、挖蛤蜊去了。捧捧也去了。我去得稍晚一点。在海里,小伙子只穿一个小裤头儿,姑娘们只在浅一点的水里,高高地挽着裤腿儿,花衣服依然穿在身上。他们都用脚在沙里拧着,如果脚下有个硬硬的东西,那一般就是蛤蜊了。小伙子踩到蛤蜊,从水中捞出时常要放眼前看一看,如果略小一点,就会喊一声:"去他的!"大臂一抡,"砰"一声,摔到了远远的深海里。姑娘们踩到一个就新奇地"哎哟"一声,哪怕是最小的,也要珍惜地保存起来。我注意到,她们盛蛤蜊的小口袋和兜兜儿都是鲜红的塑料绳儿织成的。捧捧偏没有站在浅水里,而是站在比小伙子们那儿浅、比姑娘们那儿深的中间地带。她踩呀踩呀,总也不吱声儿。谁也不知道她踩了有多少。
我没有踩蛤蜊,我老在游泳:一会儿仰游,一会儿儿蛙游!那温柔的水浪抚摸在我的身上,暖融融的。我透过波涌间的低谷望着捧捧,心里说:"你是在踩蛤蜊吗?你很会踩吗?你踩蛤蜊真的就比得上我采蘑菇吗?"我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她在哥哥院子里说的话,想起了她那打了细细皱纹的小翘鼻子。正想着,捧捧在一边叫了一声什么,还向我招了一下手。我赶紧游了过去。原来她踩到了一个大蛤蜊,水太深了些,她取不上来,求我帮一下忙。我在她身边扎下一个猛子,在她的脚下取了蛤蜊。这时,一双胖胖的小手伸到了水下,我慌忙将蛤蜊塞到了这双小手里,一个猛子扎开了老远......
赶海的人们是容易疲劳的,人们从海上回来,匆匆地吃了饭,就在树荫下睡着了。姑娘们差不多都铺着一块漂亮的塑料布,躺在柳荫下......我和老国他们睡在一起,整个中午只听他那粗粗的鼾声了,怎么也睡不着......住了一会儿,刘兰友最先爬起来了,他大约要招呼人们起来上工了。可是他没有喊什么,只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熟睡着的姑娘们身边,先蹲下端量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又沉又大的手掌来,按在她们脖子下边,就势往下一捋,嘴里发出满意的一声:"嗯--"姑娘们爬起来就骂、打、用沙土扬他,他只嘻嘻地笑着。我看他走到捧捧面前,只用脚轻轻地碰碰她的身子,招呼一声:"上工了!"
"他不敢动捧捧。"我想。
晚上回到家里,哥哥说:"你已经替我干了这么多天,还是让我去吧!"我着急地大声喊着说:"不!不用你去!我要去挖渠!"大概由于我喊得太急、太响,使哥哥和嫂子都吃了一惊。哥哥连忙说:"去吧,去吧,愿去就去吧,没人拦你的。"
这天傍晚,我很想唱一支歌。我最先吃过了饭,来到了院子里,大口地呼吸着清甜的空气。这风多么湿润哪,大约是从芦青河边吹来的。满院子里摆满了蘑菇,这都是我前些日子采下来的,如今都快晒干了。我想,关于蘑菇,可不可以编一首歌呢?那歌儿开头也许会是这样的:"蘑菇,蘑菇,生在大海滩上......"
这个夜晚,显得很长。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还是灰蒙蒙的。我坐了起来,从窗子里往外望去。我最先看到的是放在窗下的那把铁锨,锨板儿在星光下发出一片淡蓝的光。这光色使我想起海岸那密密树林缝隙里的天空,想起那轻轻荡着浪涌的海水......
天亮后来到工地上,我第一眼就发现,捧捧的辫梢上多了一小朵粉红色的野菊花。队长刘兰友看见她从后背上搭下来的黑油油的辫子和辫梢上的花,就慢慢地闭上了一只眼睛。他说:"农村人儿,一般讲来,有点雪花膏抹抹也就可以了......资产阶级思想儿......侵蚀......"
他说着转过身去,利落地朝旁边的人一挥手:"干活,干活了,都立着干什么?看西洋景儿吗?"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捧捧看了我一眼,然后蹦跳着向着渠边走去。她拍打着手掌,嘴里嚷着:"噢哟!噢哟!干活啦!干活啦!"
她真欢乐,像个小鸟儿。
踩蛤蜊,留给了我甜蜜的回忆,可蛤蜊吃起来是怎么个味道呢?
我们在休息时,支起了几块干木条烧起来,将刚踩来的蛤蜊烤着吃。刘兰友只有两三个蛤蜊,却丢进蛤蜊堆里说:"烤烤一块儿吃吧。"老国撅着屁股用力吹火,那张方方的、满是横肉的脸上抹满了黑灰。蛤蜊一个个烤熟了,我们就首先投给姑娘们。刘兰友悻悻地对她们说:"你们吃吧,你们脸上搽了粉,他们都是冲着香味儿摔的。"说着又扭头吐我们一口:"呸还没出息......"
正烤着,由于不小心,我将一点火星溅到了老国脚边的破棉袄上,那棉花立刻冒起了烟。我赶紧用手扑打,结果还是烧了拳头大小的一个洞!老国一见,再也无心吹火了,一下子扑到上面,捧起一捧沙子就往洞洞里放,等看清那火早已灭了,才狠狠地骂了一句。我的脸烧了起来,觉得很对不起老国。他骂着,越骂越凶,最后竟然用手点划我的鼻子笑笑,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寻找她的眼睛:她正看着我和她弟弟,那表情木木的。人们都在看着我,我有点忍不住了。正在这时候,刘兰友突然喊了一句:"看摔跤比赛啊!"
老国猛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愤怒地和他扭到了一起。这个粗粗的汉子有的是憨力气,但远不如我灵活。他扳住我,脸憋得通红,一双大手抓在我的腰上,使我觉得像一双钝口的钳子钳住了我。一股羞愧和恼恨的火焰在我心头燃烧,我不顾一切地反击着,用尽一切手段对付着这个牯牛一样的东西......等我把他笨重的身子"噗"一声放倒在地上的时候,旁边的人,特别是刘兰友,"哗哗"地鼓起了掌。
老国躺在地上,那脚还在狠劲儿往上踢,这提醒了我"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我赶紧用力按住了他。按住了,再怎么办呢?就这样按着吗?似乎还应该打他几下吧!但我不知怎样打才好一点。我着急中想起了小时候淘气,母亲打过我的屁股,于是就拿过了老国踢掉的一只鞋子,"啪啪"地打开了他的屁股:一下,两下,三下......当我举起鞋子要打第四下的时候,我猛然看到了捧捧那双尖利的眼睛!她站了起来,向我猛地一指说:"你不要脸!"
她在骂我!骂什么?骂我"不要脸"--这是指我曾向她笑过、曾在海里接受过她的友爱吗?我的脑袋嗡嗡响着,那只举起的手颤抖了一下,鞋子一下掉了下来......
老国却瞅准这个时机,照准我的一只眼睛,狠狠地挥起了拳头。一阵眩晕,我跌倒了。那只眼睛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了......旁边的人乱起来,刘兰友大喝了一声:"老国!你个臭小子,怎么能打人的眼睛?!"
我紧紧地捂着眼睛,止不住的泪水从指缝儿里流了出来。我听旁边有人说:"他哭了,哭了......"刘兰友"哼"了一声:"伤了眼睛能不疼吗?!"
我的眼睛一阵阵地疼痛。但我绝不是因为它才流泪。我的心在疼,这是别人无法看到的......
这天回家,我跟哥哥讲因为走路不小心,撞在了一个树枝上,眼睛被碰了一下......哥哥半点也不怀疑的,只责备我"毛手毛脚的"。我跟他讲再也不想去挖渠了。为什么?因为......我太累了。哥哥笑着对嫂子讲:"我早说他会累下阵来的嘛!"又对我说:"你还是去采你的蘑菇吧!"
我就重新提起了那个小柳筐儿。
我成天蹒跚在大海滩的密林间,就像做过了一个不祥的梦,我的心老在不安地跳动着。"不要脸"三个字一直在我眼前晃动。我在无声地追问:"难道不是你向我送来甜甜的微笑、伸出温暖的小手吗?在我的心目中你曾经多么美好,像春天里第一次摇动绿枝的南风那样温柔的样子可是就因为一件破棉袄,因为我和老国的一次打架,你竞突然变得如此冷酷......这究竟为什么呢?"我认真地在树丛草问寻着蘑菇,排遣着心头的烦闷和懊恼。我不知疲倦地采摘、采摘,一筐一筐地背回去......很快,哥哥的院子里,又有了一堆新鲜的蘑菇。
我曾想过,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理解,"不要脸"三个字也许不像我自己认为的那样坏吧?于是我偷偷地问嫂子是什么意思。她正在灯影下纳鞋底i听了我的话,赶忙用锥子在头发上抹了两下,红着脸说:"我也不清楚......大概和'流氓'差不多吧!"
我吓了一跳!
海滩上,鸟儿凄清地唱着,树叶儿在风中轻轻弹拨,发出一阵低沉的和声。芦青河就日夜奔流,那水浪声传过来,使人从中能听出一些愤懑。采吧,采吧,哥哥,我要给你采成一座高高的山,我要给你把满滩的蘑菇都采回来!
可是这天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哥哥的脸色不像过去那么好看了。他看看院里堆起的蘑菇说:"采这么多有个什么用?你闲在家里算了!"
我惊讶地说了一句:"多好的蘑菇呀......"哥哥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了。
吃过饭后,他一边卷着一根纸烟一边对我说:"我都晓得喽。刘兰友全告诉我了。你那眼哪里是树枝碰的哩!"
我没有说话,一颗心怦怦地跳着。
他看了看嫂子,然后生气地盯着我说:"为这种事被姑娘指着脸骂,你受得么?年纪轻轻就不学正经。你要是再不正经,就不要来这里住吧......"
夜里,我和衣躺在了炕上。我在苦苦地回忆着、思索着。我想:她也许过分宠爱她的弟弟了,但这也碍不着我们的友谊啊!也许她有时也以为这就是"不要脸"吧?也许她也认为这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友谊",所以才这么容易地抛弃吧?想到这儿,我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了一道闪电,似乎明白一些了......我一想起哥哥那张阴沉沉的脸就有些害怕,知道这个家里并非理想的避难所,这儿是不欢迎一个"流氓"的。我分明是不好再住下去了,可我到哪里去呢?我从炕上坐起来,伏在窗上向外看着,又看到了立在窗下那柄闪着淡蓝光色的铁锨......我走出了屋子。
啊啊,好亮的一天星斗呀!初秋的夜,水汽很重,院墙边上的青杨树上,不时甩下来一点露滴。院子正中,高高的一堆蘑菇散发出一缕缕清香。我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它们,想像着我一个个地在草丛间采摘、寻找的情景。我曾多么欢快地采过蘑菇,多么用心地采过蘑菇呀!我要跟这些蘑菇告别了。我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最后伏在了蘑菇堆上,一汪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两手捂在脸上哭了起来......我想,还是回去吧,回家吧--一想到这儿,我马上想到了那些辱骂、欺凌,想到了那些高高举起的棒子和拳头......可是,尽管有这些在迎接我,我还是要回去。因为我仿佛感觉到在这大海滩上,似乎有比棒子和拳头更可怕的东西......
我决定要走了,马上就走。我给哥哥留了个小纸条,然后就顶着星光上路了。我走得很急,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县城搭车的......
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我三十多岁,结了婚,如今已有了一个孩子。我自从那次离开芦青河边,就再也没有去过。我非常想念哥哥和老乡们。这年,也是一个秋天,我终于来看哥哥了。
令我吃惊的是,进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捧捧。她正站在街口,抱着孩子晒太阳,见了我,先一愣,接着热情得了不得。她大概完全忘掉了过去的事情,我却一下子触起了好多的往事......我发现她依然还是那么美、那么羞涩,身上还是有一股别人所没有的神气......
哥哥是用蘑菇招待我的。做菜时,他专拣粉红色的、样子十分美丽的那种。我想起了他用两个手指夹起蘑菇摔掉的情景,说:"这不是有毒的吗?你摔过。"他笑了:"没毒。过去总以为长成这样好看的就有毒。错了,没毒。"他说着扳开一个放我鼻子下让我嗅,说:"闻闻,特鲜特鲜!"
吃饭间有说不完的话。他大约也忘了我被人打坏眼睛那一段往事,我也就不提它了。但我还是问了那年挖的水渠怎样了?他笑笑:"不成,不成,白费力了,水来了照样排不出去......"我笑笑:"不是常说'水到渠成'吗?"他听了苦笑一声:"那要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地方淤沙太多,风一起,挖成了也要堵死的!"
"淤沙太多......"我思虑着,在心里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我又特意问到了刘兰友。他说:"还是队长!人老了,不过老了也好,老掉了不少毛病......这个人还不坏,顶能干的......"嫂子也在一旁点着头:"就是,就是。"
我问:"大海滩上还有那么多蘑菇吗?"
哥哥点点头:"怎么会没有呢?这地方气候好,水汽重,有些东西腐烂起来也快,就净生些好蘑菇了......"
是的,没有腐烂就没有新生,人,应该好好研究一下那些鲜嫩的、美丽的蘑菇是怎么生长出来的。
我最后要求哥哥领我到大海滩上采一次蘑菇。他同意了,连连说:"成,成。"

1982年4月写于青岛
万物之生,惟人最灵,既灵于物,须爱其生。毋以阴谋掐人、毋以利器伤人,......,毋以权势厄人。陷人、伤人、毒人、厄火者,明有国刑,暗有天罚,终难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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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音



楼主点评:看了前两篇文章后,当时的我对爱情这个事物有了些朦胧的想法,也有一点飘飘然的感觉,于是接着看这篇文章,当看到二兰子应和男主角时还以为未出场的男主角英俊潇洒或是高大魁梧,谁知竟是一个小罗锅,令我大失所望。唉,都是声音惹的祸。



芦青河口那围遭儿树多。大片大片的树林子,里面横一条小路,竖一条小路,非把人走迷了不可。因此河边的各家老人都常常告诫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姑娘:没事儿,千万不要往林子深处走!
可二兰子倒蛮不在乎。她常钻到林子深处割牛草。家里人阻拦她,她就说:"不怕,不怕,我到年都十九了!"妈妈脸一沉:"十九了更不好!"二兰子把一截草绳儿往腰上一扎,提起镰刀说:"我去!我去!我偏去嘛......"
她这句话里带着怨气。家里养个老牛,肚子比碾砣还大,地上放捆嫩草叶儿,它伸出舌头抿几下就光了。大弟弟忙着复习考大学,小弟弟要进重点班,惟独她不被看重,忙里忙外,出工前还得去割一大早的牛草。割就割吧,她没上几天学,管"大"念"太",常常忽略中间那"一点儿",还不得割牛草吗?可近处的青草全被人割光了,不进林子深处行吗?谁愿跑路怎么的!她觉得妈妈太不体谅人。
好在二兰子还从没有迷过路。
早晨,还是很早的时候就进林子了。一路上,也不知踢散了多少露珠儿。太阳升起来了,光芒透过树隙,像一把长长的剑。小鸟儿就像不闲嘴儿的小姑娘,吵死人了!还是老野鸡性子缓--多长的时间才叫一声"喀喀嗒"呀!二兰子总是这样:不管心里多么不痛快,一进了这林子就变得高兴了。大树林子绿蒙蒙的,多宽敞啊,她很想扬起脖儿喊一句,听听自己在这树林子里的声音。她知道,树林子能把声音传出老远、拖得老长,树林子真好哩!可她憋住了,她要赶去割草呢。她只瞅着脚下的草叶儿,急急地走。
她走着,地上的草叶儿嫩极了,一簇一簇,顶着露珠儿,闪着亮儿,二兰子还不割吗?不割!不割!她继续往前走着......地上的草叶儿墨绿墨绿,又深又密,简直连成片儿了,二兰子还不割吗?不割!不割!她还是往前走......又穿过几排杨树,跨进了杂树林子。看吧,这里的草叶儿才叫好呢!青青一片,崭新崭新的.叶片儿宽板板,长溜溜,就像初夏的麦苗儿。那草棵里面还有花哩,红一朵,黄一朵,二兰子先拣一朵大的插在头上,然后才解了绳儿,举起手里那把雪亮亮的镰刀......小鸟儿在头顶"喳喳"地叫了几声,清甜的空气直往鼻孔里扑,二兰子高兴极了!她盯着那镰刀刃儿,镰刀刃儿锃亮锃亮,反射着阳光,耀得她眯起了眼。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脸儿红红的,四面儿瞧瞧,心里一热,不知怎么脱口喊了一声:"大刀睐,小刀睐--"呀,满林子都喊哟!二兰子听到自己那声音了,听那尾音儿,在林子里还引起了一阵"啦沙沙沙......"的震动。二兰子恣得闭上了眼睛,一溜睫毛显得格外长、格外密。她大仰着脸儿,眼也不睁,嘻嘻笑着又喊一遍。"大刀睐--小刀睐!"她喊完了,大气儿也不出,只用心听着那尾音儿。
这回的尾音拖得特别的长。奇怪的是,它好像飞到了老远的地方,又从那儿折回来。声音已经变了。二兰子听着愣住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着:是哪个小伙子在老远的地方接着喊哩!听听,他还在喊哩--
"大姑娘睐--小姑娘睐--"
二兰子赶紧藏到了一丛灌木后边。当她听出那声音是从远远的河西岸传过来的,才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不过她一颗心还在"怦怦"跳着,胆怯地向着河西岸望去--一团绿色又一团绿色,苇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哪里看得见啊!不过这声音却是蛮嫩气,听那调儿,还是喊的普遍话。二兰子小声骂一句"该死的",就弯下身子割草了。
这天,她只默默地割草,连大声"哼"一句也不敢,生怕河西岸听见似的。割成了一大捆儿,她就无声地扛起来,踏着那林中小路儿回家了。
以后的早上,她每每来到林子里,刚要弯腰割草,就会听到河西岸那人在喊。"喊吧,喊吧,有谁理你才怪!"二兰子在心里说着,下狠劲儿割着草,头也不抬。她挥动着镰刀,胖乎乎的手脖儿在绿草丛里一掩一露,像一截儿洗得白嫩嫩的藕。割呀割呀!割得草叶堆成小山,老牛吃得肚儿圆;割呀割呀,她一口气割了十天。十天里有十个早晨,有十次踢散那林中小路上的露水珠儿,也有十次听到那河西岸的呼喊。呼喊,呼喊,显你小伙子嗓子脆啊!显你小伙子甜咪嗦嗦①啊!二兰子烦他。她这会儿开始后悔了:一个姑娘家,干吗在树林子里乱喊呀?你就不知道这树林子特怪--能让声音大上几倍吗?
二兰子以后割草时,故意用心听那鸟儿吵嘴--这就能忘了那个小伙子的声音。可是几天之后,她突然觉得这无边的林子里好像少了些什么。
①方言,意为"爱在女人跟前讨好"。

少了些什么呢?花也在,草也在,鸟儿也在,手里的镰刀也在--少了些什么呢?她干活不勤快了,再也无心割草,默默地贴站在一棵大杨树上,伸出镰刀刮那衰死的老皮儿......她刮着刮着猛然记起了:是少了他那喊声哩!--他从河西岸走了吗?他回不去了?他怎么就一连这多天不喊哩!
二兰子扛着草捆儿回家,走在路上都没劲儿。她是太累了。早上回到林子里,她清了清嗓子,面向河西,用甜津津的声音喊了一句:"大刀睐--小刀味--"
树林子哟,树林子哟!树林子又把这声音传走了,那尾音儿不消不失,颤颤悠悠,像琴!像箫!像笛!像鼓!二兰子料定这声音是那千千万万片叶子传动的,要不它们怎么老是唰唰地动呀?她半个脸贴在树干上,她等河西岸那个声音。正在她的心急急跳动的时候,那声音果然又一次传过来了--
"大姑娘睐--小姑娘味--"
二兰子笑了。二兰子蹲在地上了。二兰子解了草绳儿。二兰子挥起雪亮亮的镰刀了。这个姑娘真能割牛草!
这天晚上,二兰子回家后怎么也睡不着。这都怨那月亮太亮了些,把个窗外的树叶照得绿莹莹的,怎么能让二兰子不去想那树林子、那树林子里的草?她今晚镰刀就搁在窗台上,盯着在夜影里放光的刀刃儿,自然尽想些割草的事儿了。十八九的姑娘了,俊俏得全村没有第二个。奇怪的是这么俊的姑娘,这会儿竞迷上割牛草了。早几年全村里都穷,她和别的姑娘一样,读了两天半书就回家下地了。在田野里,她们都是成帮成群的,穿着镶白腰儿的蓝粗布裤子,赤着脚儿在柳行里跑、跳,拔刚露尖尖角的苦苦菜。苦苦菜做的小豆腐真香啊,妈妈一边吃一边夸,说村里这帮子姑娘黑头发、大眼睛,都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似的,哪一个大了都能找个好婆家......二兰子一点点大了,再也不拔苦苦菜了。但如今她要割牛草。她想:"割吧,割吧,割到找婆家!"她睡不着,就想那林子,想来想去,竞觉得河西岸那青草一准会比河东岸的多--河东岸那青草原来不算多,也不算嫩!
天亮以后,她踏过一条独木小桥,进了对岸的林子了。这儿的青草果真嫩、果真多吗?二兰子看不出来。她只是带着几分好奇似地蹲下身来,悄没声地伸出了镰刀......林子里的鸟儿也许吵累了,四周静得很,空荡荡的林子里,只有她那挥动镰刀的嚓嚓声。
割了一会儿,她听到了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她的手一颤,镰刀滚到草丛里去了。她不知怎么有些慌乱,站了起来,很想回应一声"大刀睐、小刀睐",却用手紧紧地掩住了嘴......绕过了几丛灌木,二兰子偷偷地趴在树枝下看着。她终于看到一棵皮黑如铁的老弯榆下,正有个人面向河东,用力地喊着。"是他了!是他了!"二兰子心里叫了一声,随手用镰刀狠劲儿扫了一下跟前的灌木丛。树丛发出了一阵"啪啦啦"的响声。
那个人赶紧转回身来。二兰子看真切了,也差点儿喊叫出来--这哪里是个小伙子啊:矮矮的个子,瘦干干的脸;一双眼睛陷得有点深,使上眼皮和眉骨处有一道深纹儿。他挺直身子站立着,那头颅也要往前探出一截儿--他是个罗锅儿!二兰子大失所望,觉得他就和身边那棵老弯榆差不多。他大概有二十八九岁了吧?她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在心里叫着:"天哪!天哪!这样一个罗锅儿,还有那么嫩气的嗓子,还会说普通话,只听那嗓门儿,那声音,你会以为他是个多'帅'的小伙子哩。声音骗煞人!"
罗锅儿看到了二兰子,一下子怔住了!他把身子久久地贴到老弯榆上,让粗粗的树干挡住自己的脸。住了好长时间,他才不得不从树后走出来。
二兰子见他走了过来,警惕地问了句:"干什么?""哦,割牛草,割牛草......"他慌促地点一下头,蹲到了二兰子的脚下。
二兰子退开一步,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放着一根麻绳儿、一把窄窄的小镰刀......
他们都割开了牛草,谁都不说什么话。小罗锅儿敢藏在树丛里喊"大姑娘","大姑娘"真地来了,他却怕羞似的一个人跑到一边割着草。也只是不一会儿的时间,他就割了好大的一堆,速度快得简直让二兰子吃惊。他异常麻利地将草捆儿打好,然后就倚在草捆上,掏出个小本本看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咕咕哝哝......
几天过去了,他们两个都默默地干着。二兰子看小罗锅儿还算老实,从岁数上分属于另一搭儿的人,自己又耐不住寂寞,就上前搭讪着说起话来了。她知道了他大号叫李双成,就是西岸村子里的,负责队里三头老牛吃草。二兰子也告诉了自己的名字,告诉自己成天早晨在河东岸割草。小罗锅儿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笑笑说:"听你那声音真甜脆哩!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个割牛草的。我还以为是个'戏子'哩,出来练功......"
二兰子热得解开衣怀,露出了一件薄薄的、带小碎花儿的衬衫。她笑着把镰刀钩到肩头上说:"咱不是'戏子',咱还不识字哩......"
小罗锅儿站在她对面,温和地笑着,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咽一口,那颏下的喉结也随之上下活动一次,好像不仅全听准了,而且记住了、装到肚里去了!
二兰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重视她讲话的人,心里一阵畅快,就说了好多好多。
第二天,二兰子割草的时候,小罗锅儿就立在一旁看。他觉得她这样是割不快的,于是就要过了二兰子手里的镰刀。他要做个示范动作了。
他背向着二兰子蹲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只示意她看准、看透彻。然后,他右腿跪在了地上,左腿向一旁伸开,上身儿向前伏去,再伏去,就像要倒下似的。这时候,那右手里的镰刀才伸出来,那左手的手指才拢到一起。镰刀动起来了:不是推,不是拉,不是砍,也不是割,而是像在草丛间划小圈儿!那左手配合得也叫好,触着抖动的草叶儿,一按一转,拍拍、拢拢,就像揉面团似的......青青草叶贴着地面给齐齐地割下来了,变成一卷一卷,一堆一堆。他就在这绿绿的草堆儿里活动着,整个身子有规律地晃动、俯仰,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就像游泳一样。
二兰子看得傻愣了!
她马上要过镰刀,就像小罗锅那样把身子靠近了地面,一招一式都仿他,但她动手割时,总不甚得劲儿,不但割不快,还差点割了手指......二兰子有些懊丧地跳了起来,请他重做一遍。她这次眼睛也不眨,从后背看,从前头看,从他的侧面看。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拍着手掌嚷:"怪不得哩,那是你自己的法儿哟,那是你一个人的法儿哟!你是借了那罗锅的弯儿......"
她喊着,高兴得什么似的。突然,小罗锅"呼"地站了起来,仇恨似的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啪"地摔掉了手里的镰刀,转身离去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二兰子吓了一跳,紧迫着问道。小罗锅没有理她。他走了老远,直走到那棵老弯榆下才停了下来。他倚着树干,默默地抚摸着黑色的树皮,一声也不吭。二兰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伤了他,就不做声了。她低头看看脚下的青草,又抬头瞅一眼小罗锅,发现那双有点深陷的眼睛里,有两点火星闪了一下。她伸手从一旁的槐树上取个叶儿,放在嘴唇上,"啵"一个吮了个响儿......她说:"哎呀,你真是个要强的人哪,看不出来!"
他没有做声,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忙活去了。
像过去一样,也是刚住了不大一会儿,二兰子就看到他靠在捆好的草捆上读那个小本本了。她觉得新奇,就走到近前问他读的什么?他翻动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一本书......"
二兰子问:"上边有描的花儿人儿吗?"他摇摇头:"上边尽是字儿......"
二兰子鄙夷地撇撇嘴:"哟哟,那能看出个什么来!"她嚷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你一直在这儿割牛草吗?"
小罗锅摇摇头:"刚割了半季。我原来在学校里教书......""你教书?!"二兰子吃了一惊。
他点点头:"是个'民办'。后来师范毕业生多了,'民办'有的要下放,我就给下放了。"他说到这里惋惜地搓弄着手掌,又碰碰身下的草捆说:"老支书让我割牛草,他说:'你身子骨不硬,那活路也轻松......'我就来割牛草了。"
二兰子赞同地说:"割牛草好!瞧你一会儿就割下这么多,然后净落得玩儿了。"
小罗锅听了,却激动得从草捆上跃起:"那我就割这一辈子的牛草吗?"
二兰子看着他那样儿,觉得一阵阵好笑,心里说:"割一辈子牛草有什么不好?连我也割牛草咧!"
小罗锅额头上渗着汗珠儿,涨得红红的。停了一会儿,他才蔫蔫地躺在了草捆上。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说:"听说公社工艺制品厂要招懂外语的,这会儿正物色人呢,我想去找管工业的张书记......"
二兰子愣了一下:"你连外国话也会说吗?!"小罗锅摇摇头:"还不能算是很会说......"二兰子觉得有趣极了。她一迭声地喊道:"'镰刀'怎么说?
'割牛草,怎么说?'大树林子'怎么说味?"
小罗锅很认真地一个个说了一遍。二兰子笑了:"也听不出什么来,不过还真是怪好听的......哎呀你真能哩!你怎么学的?"小罗锅两手枕在头下,大仰着脸儿,望着那插向天空的树梢儿,好久没有做声。停了会儿,他声音缓缓地说:"我是来割牛草才开始学的。每天早晨,我天不亮就来到这林子里,背单词,练发音,露水珠儿滴到我脖子里......等树林子亮起来,我就合上书本,伸一个懒腰,要割牛草了。那时候我已经学了一个大早,心里兴冲冲的,河东岸喊来一声,我就应她一声......"你应什么不好呢?你偏喊'大姑娘睐'!"二兰子装着生气地插上一句。
小罗锅的脸红了。他把身子扭到一侧,避开了她那目光。他接上说:"我学得真难哩!背一个大早的单词,割一捆牛草就全忘光了。我差不多都要急哭哩,我学不成了吗?我不想它。我只知道自己这个人有股特别的拗劲儿,用来学外语正好!我只想:英语单词啊,你真难对付!你是什么做的?是生铁、是石头、是金子吗?我要一点点地磨,把你磨成粉面!我只想:人就像这林子里的鸟多么、多么巧的嗓子都有啊,要用上我,我就得比他们高出一大截儿......"
二兰子敬佩地看着他,点点头说:"你行睐,你去制品厂呗,你是不该割牛草......"
小罗锅瞪着眼睛,像僵住了一样,直直地瞅着她。直停了好长时间,他才说了句:"明天,我就去找公社张书记!"
第二天,那是一个大晴天。
二兰子知道他去公社了,她要一个人呆在林子里的,但她却早早地来到了原来割草的地方。她无精打采地拉了半晌镰刀,胡乱收拾起一地散乱的草叶,然后就坐在那儿,用镰刀刨着湿乎乎的泥土玩儿。快近中午的时候,身后树叶唰啦啦响,小罗锅来了。二兰子一见,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问:
"张书记准你了吗?"
小罗锅不言语,倚在了二兰子刚刚打好的草捆上。他停了会儿说:"张书记亲自跟我谈过话哩。他说如今不会埋没人才的,不过已经有好多懂外语的来报过名了,厂里决定通过考试取两名......"
"哎呀,才取两名!"
"就是取一名,我也要去应考的!"小罗锅声音低沉,但却非常有力量。
二兰子不言语了。不知为什么,她这会儿老在担心小罗锅会考不中。
小罗锅斜躺在草捆上,抽根草梗儿在嘴里咬着,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他仰望着树隙间那蓝蓝的天,突然问了句:
"二兰子,你,生下来就这么好看吗?"
二兰子毫无准备,脸蛋儿马上红了。她把脸转到了一边,生气地撅起了嘴巴。
小罗锅似乎并没注意她的表情,仍在仰望着天空,接着刚才的话茬儿说下去:
"你长得多好看哪!你太有福了......哦哦,这是天生的,花钱也买不来的呀......我哩?我生下来弱得不像样子。爸爸要把我扔到沟里,是妈妈抱住了我。你看,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好像压根就不该活下来一样。不过我活下来,就要像个人一样地活!那些混乱年头里,一个身上有缺陷的人受得欺辱格外多,可就是在那时候,我夜里做梦也梦见读过的书,书中那些建立伟业的将军......妈妈常常说我:'孩子啊,你这样不好,你太能争强好胜了!'我问妈妈:人,不就是要争强好胜吗?"二兰子很感新奇地望着他,觉得他拗极了。她像自语似的重复着他的话:"梦见......将军!"
他说着说着激动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急急地在地上走着。那窄窄的额头上又热汗涔涔的了。他昂头看着二兰子说:"做人就是要讲究这个,怎么我们非得割一辈子牛草不可呢?我们不行吗?我们都行!割牛草行,于别的,也保管行咧!"
二兰子手里握着一束草叶,一边编弄着一边笑吟吟地说:"你行哩,咱不行,咱连个字儿也不识。咱割牛草,割到找婆家小罗锅听了,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仰脸望着她,那神情里有惊愕、有惋惜,甚至还有不能抑止的愤怒。他就这样望了一会儿,那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了,低低地呼喊着:"你不行吗?哎哟,你十九岁活灵灵,怎么能不行?!听你那嗓子,你能唱戏哩!瞧,你那眼,大双眼;那眉毛,又尖又细又长啊!你那身条儿,啧喷,走起路来......哎哎J你怎么?!你平常不知道照镜子、照大镜子吗?"他说着,两个按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抖动。突然,他又看到了什么,一把夺过了二兰子手里正编弄着的那个东西,放眼前细细地瞅,那略微有些下陷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看着看着,"呀呀"地喊了起来:"看哪看哪!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一忽儿编出来的吗?哎哟,多好的一头小草马呀!你多能,多巧啊!简直能当'编匠'哩!你就不知道看看你自己!你还说不行,你干什么都行--你看我--再看你--你怎么还说不行呢?!"
小罗锅急切切地望着二兰子,激动得不知怎么才乞一,那下颏骨不停地颤动,一双手在腿上使劲地摩擦了两下,又转身在地上急急地走动起来。
二兰子惊住了!她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望着望着,突然她肩膀一抖,不出声地哭了!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晶亮晶亮的。她伸手抹了一下,那泪水越发涌得快了。最后,她竟"呜呜"地哭出了声音,使小罗锅吃了一惊。
"二兰子......"小罗锅叫着。
二兰子就像没有听到,只是哭着。"你怎么不吱声儿呢?"

"呜呜......"她哭着,两手捂在脸上,使劲儿摇了摇头......她今年十九岁了,十九年来,有谁这么看重过她、为她激动成这样呀?没有!谁都没觉得她一辈子割牛草有什么不好。她仿佛一瞬间又看到了那个破了半边的菜篮子,带着一截铁链的牛缰绳,还有那十九年里踏烂了的、至今还没舍得扔掉的大大小小的粗布鞋子......她哭啊哭啊,泪水把花衫儿都打湿了。
小罗锅紧紧盯着她那抽动的肩头,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她在哭什么!
二兰子抹着眼角的泪花问:"我除了割牛草,干别的能行吗?"
"行!人若有志气,铁杵磨成针......"小罗锅非常肯定地回答......
停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稍微平静一些。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林子,那树干,那草地,一切都抹上了一层银样的东西。到处都在闪光啊。树林子到了喧闹的时候:风声、鸟声、远方的人声......小罗锅大概激动之后变得疲劳了,又斜躺在了草捆上。阳光透过头上的枝叶落在了他的脸上。他这时喃喃的、怀着无限的柔情,用一种最美的男中音说:
"二兰子,你听咧!你听咧!你听这大林子里多热闹啊!风在吹箫,树叶儿奏琴,小鸟在歌唱......你就不觉得这是一曲挺好的交响乐吗?当我割完牛草的时候,当我学累了休息的时候,我常常爱一个人在林子里,默默地闭上眼睛听哩。我在听什么呢?我是在听这世上各种各样的音儿,我常常想:一个人,难的是不断地看准他自己。我们就不该给这林子添上一种声音吗?我们也有自己的嗓子,我们怎么就不该喊出自己的声音来呢?"二兰子一边看着绿色的林子,一边听着甜美的画外音。她似乎是真正地听懂了,这会儿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天,他们谈了很久,分手时已经很晚了。小罗锅最后告诉她,他已经做好了应考的准备。
他们分手了,小罗锅走了五天。
五天,多漫长的五天哪,二兰子一个人割着牛草,她那么想念小罗锅,有时寂寞得厉害,就一个人站到那棵曾经给她留下极深印象的老弯榆下,望着那林梢上缠绕的乳白色的晨雾,喊几声"大刀睐、小刀睐"。每每喊完,她就觉得痛快,也觉得好笑:"这么喊,可是我自己发明的!"
第六天,小罗锅来了!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衣服,那头发也细细地梳过......二兰子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一切,只兴奋地迎上前去。但他却"哎、哎"地往后退了一步。二兰子恼火地问:"你怎么结巴开了!"小罗锅挠着头:"没、没有结巴......"停了会儿,他走上前来说:"二兰子,我,我今天是......不割牛草了!"
二兰子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根本就没带麻绳儿、镰刀。
停了半晌,小罗锅掏着衣兜说:"咱俩一起割草有多少天了呢?我也记不准。大概......很久了吧。我今天,想送你一件礼物......"
他费力地掏着,当一条鲜艳的纱巾从裤兜里一点点扯出来时,二兰子飞快地蹦到了一边。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小罗锅,好像刚刚明白似地说:"哎呀,我总看你岁数比我大一截儿,没想到你在打这个鬼主意呀......俺不愿要!"
小罗锅像被击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抖。他站在那儿,一脸虔诚地望着她,一条纱巾在手上颤动着。他语调平缓、非常激动地说:"二兰子,你多好哩!你到底有多么好,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哩。你在我眼里像个水晶人儿,那么透亮,干净得没有一丝灰污气儿,我哪敢去想那些。我只是想:以后,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会想起在树林子里,送给过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一条......红纱巾......"
"俺不能要......"二兰子低下了头。
小罗锅怔怔地望着她,最后失望地坐在了地上。他一声不吭,用纱巾蒙住了脸,轻轻地摩擦着,摩擦着,最后放在膝盖上伸理平整,极其认真地叠好,重新装进兜里......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来,那刚刚还是粉红的额角这会儿变黄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站了起来,对在低头捏弄衣角的二兰子说:"我今天来,也是跟你告别的。我考中了,明天就去厂里报到......"
二兰子的眼睛一亮:"真的?""真的!"
他无比友爱地望着眼前这个割草伙伴,深情地看着她,最后礼貌地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转身走去了......
二兰子直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一片浓浓的绿色里......她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她瞅瞅四周,觉得那么孤单、那么寂寞。不知又停了多长时间,她才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望着眼前踏乱的一片青草,她突然感到他是再也不会来割牛草的了,心上不由得一紧,两眼不知不觉涌上了一汪汪水。她知道他刚才被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一颗心疼得发抖,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扳开跟前的灌木,紧跑几步,带着满眼的泪水,向前放开声音喊着:
"大刀睐--小刀味--"

尾间在林中回荡着,传过一片"刀味、刀睐"的声音......他能回应吗?哦哦,他能听到吗?他走开多远了呢?
二兰子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这样等了一会儿,终于失望地转过身去--但正在她往前迈步的时候,却听到了那个由弱到强、由模糊到清晰的、从远方传来的呼喊了!啊,那是他从远远的林间送来的声音--
"大姑娘睐--小姑娘睐--"
二兰子欣慰地笑了。她在这喊声里抹去了泪花,随着那脸相也变得庄严了。她在想:"他走了,我也该走了,但这要怎样走呢?林子里的路那么多,横一条小路,竖一条小路......"那尾声悠悠不绝,无边的树林仍在鸣响。这声音扩展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里,起落、震荡,交织成一个力的回响,深沉、昂扬,像乐章里奏出的和声......二兰子一动不动地谛听着,抿着嘴角。她四周都是高入云天的大树、是蓬蓬勃勃的草木。她谛听着,渐渐觉得自己也溶化在一片无垠的绿色里了......



1982年3月于济南

[ 本帖最后由 黎明之子 于 2008-7-23 14:51 编辑 ]
万物之生,惟人最灵,既灵于物,须爱其生。毋以阴谋掐人、毋以利器伤人,......,毋以权势厄人。陷人、伤人、毒人、厄火者,明有国刑,暗有天罚,终难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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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青河边



楼主点评:刚看时,觉得小宛儿蛮可爱,但后来看到她居然对公开谈恋爱的勘探队员嗤之以鼻时又不免为她感到一点悲哀(深受封建传统文化的毒害啊~!),可最终回过头来想想:那个年代的人就这么死心眼儿,何必对她苛求呢?毕竟,他与李林的感情也是真挚的。




夏天里做活多闷热啊!人们在地瓜田里拔草,弯腰曲背,小布衫差不多全湿透了,那汗珠儿顺着脸颊一颗
颗滴进地垅里......傍晚的时候,吹进田里一股南风,哎哟,爽快死人!清凉死人!小伙子站起身来扯着
对襟小衫,让风儿直吹到裸露的胸脯上;姑娘们也愉快地直起腰来,舒展一下手脚;有的两手伸到脑后
,把两条小辫子摆弄得向上翘起,仿佛刚才就是这辫子遮去了不少风似的......
小碗儿放下盛草的小篮子,伸长了脖子向四下里张望,右手随着掏出了姑娘家总是叠得很方整的手绢,
在胸前不紧不慢地甩动着取风。正看着,她的目光好像触到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头赶紧低了一下,
接着频频甩动手绢,让扇起的风把刘海都吹了起来,舒服得脸庞都在左右转动着。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
非常执拗,小碗儿一抬头,它就向一个固定的方向瞅一下。那里有一个不知歇息的小伙子,他还在弯腰
拔着草,已经赶到最前头去了。小碗儿看到的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后背,一对圆实有力的臂膀。他多么会
做活啊!瞧那姿势,瞧那憨劲儿......小碗儿暗暗咬着嘴唇笑了一下,眼睛又向别处望去。
"看啊!又是他们......"一个小姑娘指着田边小路喊了一声,所有的目光全顺着那粉红色的小食指集中过
去。
小路上,走着一帮穿戴有些特别的人。他们都戴着雪白的太阳帽,背着帆布挎包,衣服上印有"地质"两
个字,有几个还戴着黑色的眼镜--田里玩的娃娃爱把这样的人叫"特务"。他们从西边山上下来,每天跨
过芦青河上那座小木桥,由这条路赶回村子。人们已经看过好多次了,但每次总像头一次见到一般觉得
新奇,要直盯盯地望上半天。
"他们是勘查队员!"一个小伙子对他身边的三两个姑娘说,样子很像见多识广的人。
"嘻,还用你说!他们是去山上找金子的......"另一个不甘示弱,说得更具体了。
小碗儿手里的手绢不甩动了,只是望着那些走来的勘查队员,看他们怎样走过来,落落大方地向前面做
活的人打招呼......她注意到他们的工作服:那么厚,不热吗?样式倒是满好看的......她特别仔细端量
的是队伍里面的那位姑娘,看样子和自己差不多,顶多也不过大上一两岁--小碗儿不知端量过她多少回
,总在心里找着她的毛病,奇怪的是一次比一次觉得人家俊俏:长眼睫毛,小嘴儿;身材细,却让人觉
得健壮;脸蛋黑,却越看越秀气。小碗儿看着女勘查队员,那羡慕的眼神里常常流露着一丝儿嫉
妒......
勘查队员看过了,身上也被凉风吹过了,人们开始满意地弯下身子做活了。手不停,嘴也不停,说的是
眼下最时髦的题目。
"你猜,上面怎么知道咱山里有金子?--宝地闪光!宝地闪光!一到夜里,咱这一带大山就放出五彩,在北
京也望得到,这不,才派来了人......"
"胡说!迷信......"
"迷信断头!这是'唯物'!"说的人用手在脖子上狠劲抹了一下,表示他"断头"的决心......
小碗儿像是全没听到这些争执和议论,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拔草。她轻轻地提起瓜蔓,把靠在瓜根上
的小草也揪掉,又把拔起的小草放到身后的小篮里,这样就是再下了雨,拔掉的草也不能再生了。她正
忙着活儿,突然,不远处飞来一个小泥蛋,落在她高高的胸脯上。她抬头一望,见是一个留分头的小伙
子在得意地笑着,血不由得一下全涌到了脸上,嘴里轻轻骂了一句:"没娘教的!"
"小碗儿有福!"一个小姑娘喊。
"小碗儿有帮工的了!"不知谁打着哈哈嚷。
小碗儿莫名其妙地前后看看,这才发现干到最前头去的那个小伙子,正蹲在自己这垅地上拔草,她不由
得身上一热,心里头有些恨他。这时又是那个小姑娘喊:
"李林--小碗儿!小碗儿--李......"
小碗儿呼地站了起来,那张圆圆的脸涨得通红,她朝小姑娘奔过去一步说:"你胡尿些什么,小心我扯了
你的嘴!"又转向别处喊道:"谁瞎嚼,就烂了他舌头!"
小姑娘吓得伸出了舌头,又赶紧收了回去。四周都停了活儿向这方看,没一个敢再吱声的。小碗儿又愤
愤地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搭腔,撩拨一下刘海儿,又重新蹲下干活。她干得真麻利,那双好看的姑娘的
手在瓜蔓间翻飞,像是一个连一个的熟练的舞蹈动作。对面的小伙子很快和她拔到一起了,她扭转脸,
看也不看,把最后的一把小草抛到篮子里,拍拍两手站起来,一拧身朝地边走去了。
因有人帮忙,小碗儿很早就收工了。太阳往西面落下去,红色的晚霞映红了芦青河里的水。她一个人沿
着河边走着,嘴里轻轻哼着一支歌,篮子里的草倒掉了,轻巧地挽在她的肩膀上。河边小路又硬又光,
路面的粗沙粒,被刚下过不久的一场夜雨洗得洁白,显得干净极了。小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苇草、获花
、丈把高的槐树;浓绿的草丛里,布满了石竹花和一点红......小碗儿低头走着,碰巧把路上的卵石踢
得滚动起来,她不出声地笑了。
忽然,她停了下来,拨开路旁的苇草,站到了河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呀,水静得像镜子一样,镜子里的
姑娘又大又俊,就是嫌胖了点。小碗儿调皮地朝她投个石子儿,姑娘立刻消失在水波里了......小碗儿
把脱下的衣服装在小篮里,用手往身上撩水。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泼弄在身上怪舒服的,干净的小碗儿
每天收工都藏到这儿洗澡。她的辫子拆开了,浓厚的头发被洗得又滑又亮,最后用一节野藤扎在脑
后......不知是谁在不远处唱了一句,她慌忙地穿了衣服,挎了篮子奔到小路上,瞪大了眼四处望着。
路边的绿草里露出一个小伙子的结实的后背,一双有力的臂膀。那肌肉凸起的、黑红色的肩头晃了晃,
慢慢被绿色掩住了......小碗儿飞快地左右瞅一眼,赶紧跑前一步,拨开草叶追了进去。
里面好大一块地方,草被小伙子踩得贴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席子。小伙子坐在席子中央,小碗
儿靠近他坐下了。小伙子没有吱声,小碗儿盯着他说:"热天干活真累啊!"小伙子斜她一眼:"你还会累
啊?你有的是力气,瞧你骂人多来劲!"
"哟哟哟哟......"小碗儿把头顶在他的肩膀上,咯咯地笑着,然后抬起头来,板着面孔等着听话。
小伙子慢吞吞地说:"咱俩常在一块儿,俺知道你是好心眼,别人哩?只听你那个刀子嘴,还不知以为你
多坏呢!"
正在这时,路上传来一阵说笑声,是收工的人们走来了,小碗儿赶忙伸手按在李林的嘴上。等人们走远
了,小碗儿松了手,他倒一句话也没了。小碗儿有点诉苦似的说:"新毕业的二牛最没脸没皮,今下午用
泥蛋蛋打了我这儿一下......"她用手指指前胸。小伙子敏感地皱皱眉头,又宽慰地说:"没打疼就不用
动气。"......小碗儿推搡了李林一下,李林用手拨弄开她,指着路上小声说:"你看!"
他俩一齐透过草棵往外看去:路上走来一男一女,手挽着手,悠闲地迈着步子。男的高高的身量,上身
穿一件白底蓝格儿夏衫,夏衫扎在笔挺的浅灰色裤子里,显得那样干练挺拔,像一株水分充足的梧桐苗
儿;女的最显眼的是那件随风飘漾的绿裙子,看去好似一片美丽的莲叶,他们走着谈着,不时发出一阵
畅快的笑声;有时男的停下,伸手指一下路旁那棵槐树,也许是看到了上面新结的镰刀形的种子;有时
女的弯下腰,从草丛里采几枝石竹花,也许回头还要插进瓶子里--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好笑,尤其让小碗
儿觉得好笑。她认出他们就是从路边走过的勘查队员,特别是那个女的,换下工装,如今显得何等妩媚
啊!她怔怔地望了好长时间,伏在李林耳边小声说:
"我认得,全是勘查队员......"
李林像没有听到,呆呆地望着这对手挽手从面前走过的恋人。
小碗儿见他们渐渐远去,盯着这对被绚烂的云霞映红的身影说:"想不到这么个光滑人儿,这么不要脸!"
她主要是说那个女的。
李林还在呆呆地望着那对越来越模糊的影子,那对令人惊讶的、迷人的、幸福的影子!小碗儿推了他一下
,他没有动。小碗儿也向远处望去,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伸手拿起一旁放着的
小篮子,没好气地说了句:"走,走!天黑了,回家了......"说着一步跨出草丛,随手把小篮子挎上了肩
膀,噘着嘴巴,一路上踢着石子向村里走去......
这个夜晚月亮很亮,小碗儿吃了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知做点什么才好,最后收拾好一篮该洗的衣服
往河边走去......踏在河边小路上,她眼前总像走着那对男女勘查队员。特别是那个女的,绿色的裙子
总像在自己身边飘着。也不知为些什么,一想到她,小碗儿心里就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滋味,不是向往
,不是厌恶,也不全是嫉妒......河水流淌的声音在夜里变得那么清脆,各种小虫也热闹地呜叫着;碰
一下路边的苇叶,苇叶是湿润而柔软的。她朝白天洗澡的那个地方走去,那是她自己找块青石板修成的
,入夏已经用过多少次了。可这会儿当她走近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泼水声--准是哪个讨厌
的小伙子给占了。小碗儿猫腰抓起把沙土,准备轰走他。可当她扬起手来的时候,她又想先看看是谁,
也许......
月亮下,苇叶儿墨绿墨绿的,在那块自己用过多次的青石板上,竟坐着一位美丽而娇小的姑娘,小碗儿
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勘查队员!她坐在那儿泼弄水,把衣服搭在苇丛上,自在地享着清凉。多么巧妙,她
捧一把清水从头顶浇过,又用梳子蘸着水细细地梳,那长长的头发顺溜溜地在月光下闪亮......小碗儿
故意把苇草弄得啪啦啦响,大着步子跨了进去。她看到洗澡的姑娘被突然的声音惊得身上一颤,心里高
兴死了!
"洗衣服吗?"勘查队员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姑娘,抢先打了招呼。
小碗儿本来只想洗衣服,但看到对方只能坐在石板上撩水,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新的冲动,脱口说道:"也
洗澡儿!"说完就放下篮子,解了衣服,一个猛子扎得不见了影儿。等到勘查队员吃惊地喊她的时候,她
已经从老远的水里探出了身子。女勘查队员惊羡地看着她,她却把背向着人家,仰着游了过来......"哈
哈......你的水性真好啊!"
小碗儿使劲闭着嘴没有笑出来,伸手抓过一件衣服搓洗着,"好什么!好什么!"她一边洗着衣服,一边不
时抬头望身边的姑娘一眼,一股非常特别的自豪感占据了心胸,使她觉得很畅快。对方开始细细地打量
着她,问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小碗儿听一半漏一半;只有听到人家夸她眉毛好,又弯又细像描的一样好
看时,她才停了手里的活儿,笑眯眯地看着女勘查队员,她开始高兴了,爽快地问起了人家的名字,对
方告诉她叫"郭蝈"。
"哎呀,蝈蝈,趴在柳棵里一天到晚乱叫的那虫虫呀!"小碗儿仿佛发现了天下数一数二的新奇事,嚷叫着

女勘查队员温和地笑着望一眼小碗儿,没有吱声。
小碗儿主动介绍说:"我叫小碗儿,是能盛水盛饭那碗儿。"她干脆不搓衣服了,脸儿离勘查队员很近,
一边说话一边用腿敲打河水,样子很像在跟一个多少年的老朋友玩。停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什么,劈头
问了一句:"他叫什么?跟你好的那个--白天我看见你们散步味......"
女勘查队员愣了一下,但立刻笑着告诉:"张帆--白帆的'帆'。"
"他好吗!比你大吧?"小碗儿从水中抽出腿来,蹲在了岸上。
郭蝈回避了好不好的问题,回答道:"还比我小一岁呢!"小碗儿又惊了:"哎呀,还比你小--可他比我大
四岁呢!"女勘查队员机敏地问一句:"'他'是谁?"
"他是--哎哟,偏叫你给知道了!"小碗儿急得脚下踢出一团水花,两手猛地按在郭蝈的肩膀上,险些把她
给翻进水里。郭蝈笑着搂住她,才好容易稳住了身子,她端详着小碗发呆,在月光下微微发红的面庞,
确信是遇到了一个像自己一样在热恋中的姑娘了......她贴近她的耳朵,用特别亲昵的声音说:"等以后
可得指给我看!"小碗儿不出声地点头应允了,然后问了一句;"你们好了很久吗?"
"一年多点。"郭蝈毫不掩饰地说,"在大学读书时,我们在一个系,熟得很,分配后又在一个单位工作,
可那时我没想到会爱他......"
"怎么?"
"也不怎么。在胶东南部,有一次进山迷了路,只我们俩在一起,不巧我又病了,两三天没有找到回帐篷
的路,他像个小弟弟一样照护着我......后来,是他背我出山的。当时我把泪水洒在他的后背上,也把
心暗暗给了他。"
小碗儿像听一段新鲜的故事一样,不出声地听着。她问:"你们没吵过嘴吗?"
郭蝈笑了:"吵得可凶呢,争论起问题来谁也不让谁。不过还是互相帮助的时候多,他的法语比我好,我
一直拜他为老师呢......"
争论问题,拜他为老师,互相帮助......小碗儿觉得新鲜得很!难道还要让他帮着念字儿吗?哼,我才没
那工夫呢!说到"互相帮助",她立刻想到李林帮着自己拔过草,自己去年还偷着给他织了个"旱莲花"的白
线背心;争论问题?谁跟他争,他气着了人,就十来天不理他......她这样想着,觉得又新奇又有趣,好
容易才收回思绪,听郭蝈继续讲下去:
"......他有毅力,有理想,有抱负。他要在业余时间写一部地质勘查方面的书,选的题目非常艰难。他
已经为这个做了三年多的准备,我也在帮他积累材料,抄写、整理卡片......"郭蝈说着,表情慢慢严肃
起来,抬头看着缀满星星的天空,仿佛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听到这里,小碗儿不由得想起,有一次李林让她帮助抄一本养蜜蜂的书,他说人家急着要,她却故意回
绝了,理由是不会写字--其实她从小写字就比李林好;最后,把他难为得什么似的,她才帮他抄了一点
点......小碗儿这会儿想起来稍稍有些后悔,轻轻叹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要紧事儿
,问道:
"你们好的事都知道吗?"
郭蝈觉得好笑:"这当然,还怕谁不成?难道你们的事村里不知道?"
小碗儿生气地说:"当然怕人!偷着和男的相好,是最没出息、最不要脸的事--这还不怕人?!"
郭蝈吃惊地站起来,激动地要说什么,但她想到这是个偏僻的山村,仿佛谅解了好多,又默默地坐下来
。她试探着问:"难道村里老少几百对夫妻,都是经了媒人吗?"
"都是。"
"电影上也有双双对对,大家怎么看?"
"老人说那是照在白布上的影儿,不真!"
"......"郭蝈一时说不出什么别的,她望着小碗儿那双黑亮的大眼,把她那双胖胖的小手握起来,使劲
搓弄了几下,简单明了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李林好啊?"
小碗儿红着脸说:"我喜欢他。俺俩在一块,觉得好受......"
"敢好就不怕别人乱说,你们如果挑明了,就是村里第一对勇敢的人!"郭蝈忍不住了,大声鼓励着。
小碗儿像害怕似的从女勘查队员那儿抽出手来,轻轻歪歪身子,慢慢倒在水里,划动手掌,使身子漂浮
起来。奇巧而平静地仰游在水里。她斜眼望着静坐在岸上的郭蝈,然后,那对黑亮的迷人的大眼直直地
看着洁净的夜空,好像在遥望着什么,又像在沉思着什么......她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觉得今夜的河水
和苇叶儿都是崭新的,连空气都透着香味......
这个夜晚,她们在河边玩了很久,谈了很多。当话题从自己心爱的人身上移开时,小碗儿还特别问到勘
查队找没找到金子?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经过这个夜晚,小碗儿和女勘查队员交上了朋友。人们常常看到这个又胖又漂亮的姑娘,一扭一扭地走
在勘查队员的宿营地上,有时还提个塑料兜兜,里面尽是书......渐渐,村里青年都愿跟这些远方来的
有趣的人们交往,特别是李林,跟一个身材高高的男队员非常合得来,谈起来就没个完。再后来,村里
传开了李林和小碗儿的事,传得很奇,年轻人说得非常有兴味。当有人说亲眼看到李林和小碗儿,手挽
着手在小路上溜达的时候,上岁数的人就异常惊恐地瞪大了那双缺少神采的眼睛,把烟袋杆儿从嘴里拉
出来听......小碗儿倒像没有听到一样,该怎样还怎样,渐渐地,这些闲话就自消自息了。小碗儿常和
郭蝈去河里游泳,还教会了女勘查队员织"旱莲花"的白线背心.

1980年8月写于济南

[ 本帖最后由 黎明之子 于 2008-7-23 15:17 编辑 ]
万物之生,惟人最灵,既灵于物,须爱其生。毋以阴谋掐人、毋以利器伤人,......,毋以权势厄人。陷人、伤人、毒人、厄火者,明有国刑,暗有天罚,终难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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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色的木屐



楼主点评:这是一篇好文章!不读实在可惜。该篇中的女主角小能可说是这个系列里最泼辣的女孩子,然心地善良,在那个年代很“前卫”。她活泼好动,爱出风头,感觉一点不比现代女子差。倒是男主角大榕,像个害羞的姑娘似的,这种鲜明的对比立刻让人感觉彻底颠覆了中国几千年来男尊女卑的传统思想。此文的另一特色就是小能的喀嗒板儿,那喀哒喀哒的声音似乎时刻都彰显着她那热情奔放的性格。




村有村俗,乡有乡风,比如说芦青河边,姑娘个个爱穿木头拖鞋,那木底儿碰着地面,一路能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当地人就管它叫"喀嗒板儿",喀嗒板儿从初夏穿起,直到秋尾,如果在夏夜里,又是个微风扬柳的月亮天色,那错落有致的"喀嗒"声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响起来,有"诗人"气质的听了心头会荡起神韵。
穿喀嗒板省鞋子,热天里穿了也较为凉爽舒适,可就是没人想到它有时还护身----有一回几个姑娘去龙口街市买红绒线,回来的路上遇到两个乱动手脚下的有,她们就麻利地弯腰取下喀嗒板儿,一齐扑将上去,结果,那两个人并没有上带着几个大血包落荒而逃......谁都会做喀嗒板儿,用不着找木匠,通常取块粗梧桐根,劈劈锯锯,钉上块带子就成了,一年做一次,旧的填到灶里。
小能却从来不像她们那样马虎,她的新喀嗒板儿总是用刨子刨得又平又滑,最后带要用天蓝色的油漆刷一遍,把后跟和前掌的截面染成红的;就连那块带子,也要选不软不硬的黄塑料皮来做!
姑娘们一路走着,听起来都是"喀嗒"、"喀嗒"的,可是仔细往脚底瞅一瞅就分出优劣高低了,怪不得王二力常在出工的路上对小能喊:"喂,把你的喀嗒板儿借给咱穿穿!"
王二力是全村最早留起长头发的小伙子,同时又是在出工时唯一能把方格格衬衫掖到裤子里、用棕色人造革皮带勒腰的一个人......小能听到他的呼喊总是不出声地冲左右姑娘们笑笑,然后停住步子,轮换着把两只脚上的喀嗒板儿甩到半空里(人们跟这叫"甩飞高儿")。王二力接过来,很费力地套到脚上,"喀嗒"、"喀嗒"地摇晃着身子走了。
由于王二力经常穿小能的喀嗒板儿,所以那些心里有数的人从来不当着他们其中的一个说另一个的闲话。因为有教训:一旦说了这一个,另一个马上就知道了,比无线电传得还快!王二力的爸爸在公社修配厂做采购员,在乡间也算个头面人物了。他吃得那个胖,手指头都比别人的粗一圈。也许是遗传的关系,王二力在青年中也是白白胖胖出了名的,谁要惹了他,他就用那支粗粗的指头在你脑门上点划。小能也很不简单,打起嘴仗来很有些姑娘家的特点。她总是迈着轻盈的步子在惹了她的那个人身边转,仰着脸儿,随着喀嗒板儿踏出的节奏撩拨对方:"喀嗒、喀嗒--你不是人!""喀嗒、喀嗒--你没娘教的!""喀嗒、喀嗒--你年轻轻的没脸皮!"......
所以,河边上不少年青人都多少有点怕他们。
有个叫大榕的小木匠最近时运不佳,他正在做一副乒乓球台,用那个具有神功鬼技的木刨子刨了一搭子木板,片片都滑溜溜的,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做活,进门插闩,出门上锁,可是有一回上厕所竟忘了这一手,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一片木板被人截走了二尺!更不幸的是他马上出门追寻,结果也就看到了夹着木板远远逃去的小能。不过他没有追得上(其实他根本就没敢追)。所以事后好多天他还生气,免不了就要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有何不可,不巧的是偏被王二力听见了。
于是当大榕第二天走上街头的时候,老觉得小能那喀嗒板儿专为他才踩那么响。她穿了条紫花裙子(除了她谁还穿裙子),腰儿扎得圆圆的,一只手就按在上面。步子迈得很细碎,白白的圆脸仰起来,一对弯弯的眉毛差不多和鼻尖处在了一个水平面上。她用不高不低的嗓门咕哝着,说谁偷木板睐?谁用偷来的木板做喀嗒板儿,穿上烂脚丫!真是瞎了眼,有个小木匠瞎了眼......大榕头也不抬,直走开好远才瞅过去一眼,心里说:"全村里数你长得俊,也数你厉害!"他见她那白生生的双脚拖着喀嗒板儿,很自然地想到了雪白的小猫蹄子,心想这样的脚丫也要烂掉吗?不可惜怎么的!
大榕跑进了他做活的小屋,照例在里面上了闩,然后才拾起刨子来。
刨子握在了一双包了厚茧的、结实而又灵巧的手里。它刷刷地向前冲去,那么勇敢,又那么迅猛,严厉地斩削一切不平......木花儿从刨子间隙里涌出来,绽开了各种瓣儿。满屋里都是一种节奏分明的刨子声,满屋里都是一种木料的香味。也只是一小会儿的时间,那么一堆儿木块该直的直了,该平的平了,带上了勾勾曲曲,生出了榫榫道道,马上就可以装成一件有用的器具了!这双握刨子的手真是神奇啊,是练就的,还是天生的?
是练就的,也是天生的。大榕和当时的好多孩子一样,生下来就是有罪的。他是个地主(因为他爷爷是地主);他不是地主,也不过才是这几年的事。那些年里,也许这样的人需要更多的本领才能得以生存,生活挤出一个个极端内向的性格和~双双多专多能的手。大榕是个好木匠,又是个钟表匠;打一手好乒乓,还能唱歌、拉二胡......他从不多言多语,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连走路也比别人步子迈得小、脚落得轻。这一切已经成了习惯,所以最近青年团组织青年上夜校,他总坐在灯光照不甚清楚的一个角落里。年轻人凑到一块儿总要添几分故事,这是合情合理的。姑娘们好像在比着劲儿穿花衣服,小伙子挺直的裤线像刀刃儿,差不多能用来切西瓜。有的甜生生地喊着姑娘的小名,让她"唱一段儿";有的不说"唱",而说"来一段儿";王二力却用压倒一切的嗓门喊:"小能,干脆,'甩,一段儿!"小能就像对方向她借喀嗒板儿那样,先不出声地冲左右姑娘们笑笑,然后就"啊啦啊啦"唱了起来--她会唱最新的歌,开头就这么"啊啦啊啦"的......大榕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有时想:"真怪,唱歌怎么能叫"甩"呢?"
大榕就是在给夜校做乒乓球台。那儿原来有一个台子,是他五年前出"义务工"用水泥抹的(这跟他顶着风雪扫街、在烈日下挑水担土一样,都是为了改造反动思想的),如今已经破得不能用了,谁不盼望有个崭新的木板球台啊!所以当这美好的愿望即将在他手里实现的时候,他要让每一刨子都下得准确精到,恨不得雕上朵莲花儿;所以他也就越发不能原谅小能了。"小能是个'盗贼,--'忍能对面为盗贼'!"大榕一个人在小屋里推着刨子,越想越气,不由得骂出声来,并且还套用了杜甫的一句诗。
经过几天的忙碌,乒乓球台子算是装起来了!大榕十分高兴,很快忘掉了一天的不愉快,胡乱吃了几口晚饭就跑到了小屋子里,要赶着把它油漆一遍。
可是刚刚抹了几刷子,屋子外面就响起了"喀嗒"、"喀嗒"的声音。大榕立刻警觉地踱到了门旁,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沾满了绿漆的刷子。
"咚!咚!"门板给踢响了。大榕不出声地听着。
"开门!我都听见你喘气儿了......"一个姑娘--是小能!她正对着门缝儿嚷。
"骂不还口--你还要怎样?!"大榕忍无可忍地在屋里喊了一句。
"哈哈,你还记得那个事啊?"小能一边"咚咚"地踢着门板一边大笑,"开门!有好事儿......"
多么奇怪,上午刚刚踩着响板儿把人骂了一通,如今还指望别人会全忘了呢!大榕右手举着刷子,左手小心翼翼地去拉闩。好像如果不是"好事儿",他就敢把姑娘油漆一遍似的。门开了,小能"喀嗒"、"喀嗒"进了屋里,嘴里还咀嚼着什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拍拍新乒乓球台子,说了旬"你真能",然后就一跳坐了上去。
大榕莫名其妙地在一边看着她,这才发现她的头发新亮亮的,也许是刚刚洗过,用个手绢扎成一束垂在后背。虽然像根马尾巴一样,但大榕心里承认是好看的。小能见大榕直看她的头发,就高兴地甩着腿脚说:"我收工后去河里洗了个澡,真舒坦呀!回家吃了点饭,搽了点雪花膏,就来了......"
大榕马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雪花膏昧儿。小能又说:"你知道找你为什么事吗?"没等大榕吱声,她就从台子上跳下来:"是唱歌的事--夜校里要排男女声二重响,女的我唱的最好,男的你唱的最好,团支部就让咱俩演这个节目了。我是来喊你去夜校的。走吧?"小能那个能骂人的嗓子唱起歌来倒也非常好听。可大榕还是不想和她一起"二重唱",只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始动手刷起漆来。他推脱说这个活儿非在今晚完工不可,不能去夜校了。
"不能去?"小能又飞身跳上了台子,"那我和谁唱去?"
大榕才不管你和谁唱呢,只一下下刷着油漆,并且瞅准小能又一次跳下台子的时候,在她坐过的那块台面上使劲抹了两板刷。
小能到底还是不能把大榕从这个小屋里叫走。她最后干脆也不走了,说在这儿排练二重唱还不是一样!然后就脱下喀嗒板儿坐在屁股下,两手抱着脚丫,"啊啦啊啦"地唱了起来。大榕只不做声地干着活,听她一个人唱。她一个人唱烦了,有时就故意扯着嗓子喊:"哎呀,你抹的油呛坏我鼻子啦--"
有音乐细胞的人到底经不起撩拨,大榕在歌声里心头痒丝丝的,最后到底也跟着哼起来,并且还要给她纠正几处唱错的地方。小能是从不认错的,说:"哪个鬼孙子才净唱错歌哩!"话是这样讲,但她到底还是顺着大榕的腔调溜了......他们就这样唱着,直到两个球台全部油漆完毕。闲下来的时候需要找点别的话说,但小能今晚上兴劲特大,没有什么正经词儿,却巧嘴滑舌的,一开口就给大榕取了五六个外号。大榕郑重地指出:"随便起外号是不礼貌的。"她哈哈笑着:"这谁不知道我不过喊着玩儿,不真往外叫的,'五讲四美'嘛!"
第二天晚上,一副崭新油亮的乒乓球台子放到了夜校里。由于它是新漆的,在灯下闪着亮,不少人还以为上面有层玻璃什么的,禁不住上前摸一下,还把触过台面的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小能两手抱在胸前,"喀嗒"、"喀嗒"地在新台子前边转着,说这个"外行",那个"不懂",倒好像这副新乒乓球台是她一手造的一样。
王二力来了。他今晚并没有用心打扮,但和别的青年站到一起,还是特别出眼。就说头发吧,谁的能有他亮?他身边照例跟着两三个矮矮瘦瘦的小伙子,都像他那样叼着一根过滤嘴儿香烟。他这时走到球台前面,很随便地掏出烟来往四周分发着,说:"来一根吧,我爸爸新从南京捎回的......"然后自己燃上一支,伸出手指弹着球台面子说:"不错嘛!"
"真棒!"
"漂亮极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夸起来,好像都是跟着王二力学的一样。小能也凑了过来,于是不一会儿喀嗒板儿就到了王二力脚上了。
夏夜的风不同于秋天的风那么凉爽,也不像冬天的风那么严肃。只要看一看柳丝儿是怎么悠荡的,就知道那夏夜的风是多么柔软。这种柔软的风有时能吹开芦青河面上的水轮,有时也能吹醉年轻人的心......夜校像个大磁石,不断地吸来年轻的小伙子姑娘,喀嗒板儿在通向这里的路上响着,远远近近,伴着口哨和歌声。
新乒乓球台子四周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由于夜校里新添了一件漂亮的体育器材,似乎每个人都比平常显得高兴一些,话也多了,台子四周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有的姑娘往台子跟前凑一凑,试试它能不能映出自己的脸来,等抬起头来,就瞟一眼小伙子们;小伙子们本来是没有吃零食的习惯的,这个晚上却带了一裤兜儿炒玉米花,瞅空儿在暗中给这个姑娘一把,那个姑娘一把,一会儿满场里都嚼得香喷喷的了。
嚼完了玉米花又要唱歌。姑娘唱,小伙子也唱,交织在一起,最终也不知唱的什么。就这么乱蓬蓬地唱了一会儿,小伙子们开始让好嗓子的姑娘独个儿唱了--这个说:"唱一段儿!"那个说:"来一段儿!"......王二力照例用最响亮的嗓门喊道:"小能,'甩'一段儿!"
看来这个"甩"字儿只有他王二力配喊,也只用在小能一个人身上才合适。瞧人家小能,朝这个笑笑,朝那个挤挤眼,大大方方地把额上的头发往后一抿,就"啊啦啊啦"地唱了起来。她唱得怪响的,脆生生的词儿一串串嘣出来,可不就像"甩"的一样!可她刚唱了没有几句就嚷开了:"大榕呢?--来呀,'二重唱,呀!"没有应声。
"'二重唱'呀--唉,死大榕没来!"小能失望地一扭嘴巴,只好一个人唱下去了。她唱呀唱呀,慢慢高兴起来,那嗓门一会儿粗,一会儿细,一阵子高,一阵子低,有时还颤颤悠悠的,这么拐一个弯儿,那么拐一个弯儿,像不断头的小水流。她的脸儿随着歌声轻轻地转着,一双眼睛像蓄满了清水,鲜亮亮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满场的人都看遍了,把满场的人都乐透了。她唱得忘了神儿。
王二力看看四周那些直着眼神听歌的人,又看看小能,得意地斜着身子站在男生旁边,两手叉在腰上,一条腿随着歌儿的节拍悠颤抖动着,嘴里还"哼呀哼呀"地跟着溜起来。停了一会儿,他也许想起要打球,不知从哪打,变戏法儿般地取来了一副乒乓球拍子,一下下敲打着球台,用"当咯当咯"的声音给小能伴奏。
小能看着王二力,脸儿笑盈盈的,那水流般淌去的歌声越发动人了......
"小水流"正撤着欢流去的时候,突然有谁奇怪地大吼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呢?大家赶紧吃惊地把目光从小能脸上移开,四处观望着寻找,这才发现那吼声是从一个角落里发出的。随着那声呼叫,一个人扑了过来。他热汗涔涔的,脸色憋得紫红,几步就跨到了王二力跟前,伸出粗楞楞的两只大手护住球台说:三陕停、快停!球台给你敲打毁了......别敲打了!"原来是大榕!他刚才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听歌啊。大家看他弓着腰护住球台那个样子,觉得又惊奇又好笑。王二力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嘴角马上挂上了一丝讥笑。
大榕把眼睛凑在台面上,手指在木板上移动着,嘴里连连咕哝:"这儿,还有那儿,敲打出了痕子,啊呀......"
"不就是个破球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王二力斜着眼睛盯着大榕的脸,一边说,一边故意又敲打了几下,那响声谁听了都觉得特别沉重。
大榕一伸手抓住了拍子:"这是新做的台子呀!""哈哈哈哈哈......"王二力朝着左右笑了起来。小能不管别的,这时只凑到跟前来,生气地问大榕:"你怎
么不和我'二重唱'呢?我还以为你没来哩!"
大榕的脸色更红了,有些口吃地说:"没......没听见你喊我......"
"没听见?"小能"哈哈"地笑了,拍动着两片薄薄的手掌嚷:"怪事哟,人家说'没听见'哩,哈哈,'没听见'--你说不愿唱就是了呗!"
"这个不老实的家伙!"王二力开始用粗粗的手指头点划大榕,朝他身边那几个矮矮瘦瘦的小伙子笑着,又挤眼又点头。那几个小伙子也赶忙点一点头,还伸手跟他要了一支过滤嘴儿烟。王二力自己也燃上一支,吐着烟圈儿,慢悠悠地朝大榕说:"球台打坏了怕什么?你再出'义务工'做嘛......"
大榕听到"义务工"三个字,身子猛地一震。几年前扫街、顶着烈日冒着雨雪担水担土的情景一下子涌到了眼前!啊,义务工,义务工--一个大小伙子何尝没有力气去做啊,只要它不再和耻辱连在一起......大榕愤愤地扬起头说:
"不,这副球台不是出'义务工'做的,是拿工分的,一天合一个整劳力的工分的!"
他说得那么响亮、那么气势,四周的人不禁一愣,仔细一想,才明白大榕这是说给大伙儿听的。
小能不满地瞅了一眼王二力,又瞟了一眼大榕,这才发现大榕的双眼似乎在灯下闪着一层晶亮的光......
王二力撇撇嘴巴,轻蔑地咕哝了一句:"哼,小地主,......"
这三个字发音是轻轻的,也只不过刚能听清,可在有人听来却无异于三声炸雷......大榕的两眼直盯着王二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目光里似乎有几点火星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这个扬着的头颅终于慢慢低下了。他默默地转过身去,侧着膀头,惟恐碰着旁边站着的人,轻轻地从人群里走了出去......"大榕!大榕......"小能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着。人群里有人气愤地议论着什么,有人安慰地叫着大榕。
可他没有应声,一个人走出很远,重新站在了一个角落里。小能转身盯着王二力。王二力依旧还是满脸轻蔑的笑容。小能气恼地问他:"你怎么能骂他?"
"怎么了?你前天也骂他睐......""可我没骂那个话......"
"骂那个话又怎么?哼哼......"王二力使劲吸了一口烟。小能盯着他,再没做声。突然,她喊了一声:"你真坏!"接着用手一指他的脚:"脱下我的喀嗒板儿来!"
这喊声又响亮又突然,王二力一怔,看看四周的目光,本想装一装硬汉的角色,但一碰到小能那双愤恨的眼睛,只好乖乖地把两脚从那双天蓝色的喀嗒板儿里退了出来。
小能不说话,只麻利地穿上,"喀嗒"、"喀嗒"地踩着走了......
住了不一会儿夜校就开始上课了。这一夜讲的是"高粱杂交",什么"遗传"呀,"优势"呀,小能一概懒得听。她老往大榕那边瞅,心想他一定还在难过,也不会听得进的......烦人的课好不容易才结束,王二力马上缠了几个人打开了乒乓,招惹得几乎所有人全围在了球台边上,似乎都要试一试在这种崭亮的台子上打球是什么滋味。
小能喜欢热闹,从来都是哪里人多往哪里跑的。可她今晚偏偏离开人群,和大榕一块儿呆着。大榕催她:"你看球去吧!"她还是不动,但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有时从头上的树枝揪个绿叶捏弄着。不远处明亮的灯光下,球赛进行得很激烈。王二力大显身手,连胜几局,这时正一手持拍,一手叉腰喊着:"哪个再来?"小能一直看着,这时抿了抿嘴角,突然推大榕一把:"你去!"
"我?不......"大榕连眼睛也不向球台那边转一下。
"你怎么不呢?你怎么就不呢?!"小能又急又气地在他跟前跺着脚。"就该着他压着你呀?也真亏了你是个男子汉呀,大小伙子......"
大榕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小能,一对浓眉为难地绞拧着。小能还在跺着脚。他往那灿烂的灯下望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迈开了步子......小能叫住了他,叮嘱一句:"一准胜他才行!"大榕没有做声,只是看了她一眼,走了。
小能却没有动,她故意把背向着灯光。直等了好一会儿,听到人们为大榕发出的喝彩声,才快步跑到了球台边上。哎呀,大榕哟,这才是真正的大榕呢!瞧他脱了布衣,只穿一件白白的背心,骄傲地晃着肌肉凸起的臂膀,有力、雄健而又优美地挥着拍子......王二力满头是汗,连连失分,那虚胖的、在大榕古铜色皮肤的比衬下越发显得苍白的手臂在打颤,那有些发红的眼睛却不时恨恨地盯过去一眼,咬着牙,吃力地招架着......小能高兴得一蹦,又踩着响板儿围球台转了一圈,转到大榕身边就拖音拉嗓地唱了起来:"捎啦多,睐咪多,抽杀呀,杀他一个当头懵......啦啦啦,哎呀你真行!"
她又唱又蹦的,高兴得停住步子,那脚跟还一跷一跷的。王二力却在歌声里感到了绝望,这时突然做了个抽球的假动作,狠狠的抡出了手中的拍子......大榕毫无准备,躲闪不及,让飞来的拍子砸到了脸上,鼻子立刻淌下血来......
人群乱了,好几个人同时上来扶住了大榕。小能先是一惊,接着喊了一句什么,箭一般冲上前去。她在王二力跟前站住了,像不认识似的盯着他。她看呀看呀,这目光慢慢变得有些怕人了,胸脯起伏着,使劲咬着下唇。突然她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照准了王二力,猛地甩了一个"飞高儿"!那喀嗒板儿冲劲十足地从脚下甩出,又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直飞上王二力的额头。
这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二力的前额马上鼓起个红包,他伸手摸了一下,立刻像个恼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过来。人们赶紧扭扯着他,阻拦着他,小能却满不在乎地挤开人群走过去,从从容容弯腰从脚上取下另一只喀嗒板儿,紧紧地握在手里,对王二力说:"我可不是大榕!你试试看,你!"
王二力倒被他这一下给镇住了!他竟然一动不动,木鸡似的呆立着。
小能的紫花裙子在微风里抖着,挺着胸,一手紧握喀嗒板儿,好不威武!竟有人这时禁不住在人群里小声夸奖起来,说:"瞧她......"
她可算不得一个娴淑姑娘。听,她这会儿甚至还在骂人哩:"你他妈的真不是人!你以为别人就这么好欺负啊?你试试看!"她骂着,见对方直不做声,这才穿上喀嗒板儿,转身扯过还在流血的大榕说:
"走,咱到河边洗鼻子去!"大榕跟上她走了。
人们默不作声,只用饱含钦敬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前一后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小河离夜校只有几步远。清清的凉凉的河水撩在后脑上前额上,一会儿那血就止住了。他们坐在了一丛芦苇边上。
小能愤愤地说:"他敢动手,你就揍他,你保险揍得过他!""揍人犯法哩!"
"他打破了你鼻子就不犯法?你是熊包一个!"
大榕不做声了。小能又说:"现在又不是过去,你哪里比不上大伙儿?你谁也不用怕......"
大榕仰脸望着嵌满星斗的天空,久久地看着,那双出神的眼睛一动不动。也许触起了痛苦的回忆吧?他好久都没有吱声。停了一会儿,他伸手扶着脚旁折倒的芦苇,像自语似的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不知怎么的,这胆子老壮不起来。小能,你知道我多么怕啊!那时候,我看到别人畅怀大笑,就想: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高兴,这么舒畅地大笑啊!有时看见天上飞过一群鸟,心里也想:这天空这么大、这么蓝,可不光是哪一只鸟儿的,谁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吧,自由自在地飞吧!那真是幻想。可这幻想如今成了真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只可惜我这翅膀拘束惯了,_时还飞不起来,我焦急死了。有时真恨自己......"
小能不出声地听着,望着他,透过薄薄的夜色看到了他那润湿的眼睛。她第一次跟大榕坐这么近,也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觉得今晚的大榕比过去要深厚好多。是啊,人都该有点欢乐,凭什么给人家夺走呢?夺走的就该还给人家,就该全还给,一点也不剩!蔚蓝的天空多么好啊,它就该属于所有的鸟儿!她喃喃地说:
吒陕了,你很快就会飞起来的!""会吗?"
"一定的!"
一阵凉爽的风吹来,苇叶儿发出一阵歌声。他们在这歌声里谈着,开始无拘无束了。小能坐在土坎上,花裙子伏在地上,似一片荷叶。大榕羡慕地看着,说:"你,总是穿这么好看......"小能撇撇嘴:"谁像你?土气邋遢的!看看人家王二力,方格衫儿扎在腰里......"她说到这里后悔得赶紧闭了嘴,厌恶地一蹙鼻子。接上说:"你用心打扮,比他强!以后能吧?"大榕一笑,但庄严地点了点头。
深夜时分,他们开始沿着河堤往回去了。小能走在前面,那喀嗒板儿在深夜里响得特别清脆。大榕一听这声音就想到了它那美丽的天蓝色、它那精巧样子,心里想:小能多好啊,心好,手也这么巧。他禁不住夸了一句:
"你的喀嗒板儿真好......"
小能不高兴了,大声制止:"唉!你就别提这个了!""怎么?"
"还怎么了?这是偷你的板儿做的呀!"
夜空传来几声雁鸣。听声音,它大概飞在了很高很高的天空上去了......



1981年5~7月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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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之生,惟人最灵,既灵于物,须爱其生。毋以阴谋掐人、毋以利器伤人,......,毋以权势厄人。陷人、伤人、毒人、厄火者,明有国刑,暗有天罚,终难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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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名旦



楼主点评:如果不细细地品位这篇佳作那可实在是太对不住张老师了,女主角大萍儿无论如何也算得上一位敢想敢做的“女中豪杰”,在那个年代,无论是对爱情的追求还是对生活的热爱,她都是不遗余力、孜孜不倦地去抗争、去争取,不管别人说什么,只管走自己的路。她聪明活泼、性格坚毅、视野开阔,爱读书,爱艺术,爱生活,更敢追求自己所爱的人。





在芦青河口那围遭儿,提起"四大名旦",立刻会有人故意做出一副惊奇的样子,然后说:"'四大名旦'?'三大名旦'吧?我们这儿有'三大名旦'!"
他们说完了就嘻嘻笑,并且你一句我一句接着茬儿打哈哈。尖刻一点的说:"什么'名旦',纯是些女流氓!"含蓄一点的说:"细说起来,她们也不过爱交个朋友什么的,哈!哈!"
总之,很容易听出这是送给某几个姑娘的外号,里面包含了无尽的贬意。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羞辱。被称为"三大名旦"的姑娘们,是怎样一些人呢?又是怎样生活过来的呢?恐怕一时也搞不清楚。只知道她们照例走完了姑娘家该走的一段路程,先先后后嫁人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大萍儿"。
她是"三大名旦"中最小的,如今一个人顶着这个"雅号"。今天提起"三大名旦"来,倒似乎是她一个人的"专称"。她的漂亮在芦青河两岸是有名的,长得身段儿苗条、匀匀称称,手脚经多少劳动也不粗不糙,脸庞儿怎么晒也是白润润的。人们说剧团里没人来把她挑走,真是瞎了眼!她虽然和别人出一样的工,干一样的活儿,身上却总是干干净净,衣服上没一丝土屑儿。下了田,她有一手好活计,样样抓得起放得下,做什么都比别人麻利几分。农活闲散的时候,她常常要歇个星期天。到了这天,什么都不干,只擦洗得全身清爽,穿上好衣服玩去了......人们说这叫"干像个干样儿,玩像个玩样儿。"她爱穿白鞋子,黑丝袜儿,通常头上还戴一个护士那样的小白帽。
在乡下,这样打扮也就算出格了。
据有经验的老年人讲,这样花着心思胡打扮的人,好的少。老年人的话常常是有一定道理的。
前年秋天河边煤矿开始建设,村子里出现了一批外地来的矿工。他们尽管在井下穿得不成样子,下了班洗个澡,怎么漂亮怎么穿,哪里人多哪里去。姑娘们在路边收地瓜,他们就围上看。两帮人很快搭上话了。小伙子见了姑娘常常要炫耀什么,这是通病。矿工跟姑娘们闹熟了,说起话来就玄天玄地;有的越说越上劲,甚至连小时候上学当过班里的小组长、校运动会得过一回奖状的事也拉不下。有一个矿工可能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一直没有说话,好不容易才插空儿嗫嚅一句:"我会吹口琴......"这声音低低的,却被一个姑娘听见了,她应上喊:"我会吹箫!"
这个姑娘就是大萍儿。
她会吹箫,那倒也是真的。在乡下,吹个唢呐、箫的不算什么,可在姑娘中就很不多见!她是跟早年做过私塾先生的老父亲学的。手巧、心灵,大萍儿学什么都快。每逢月亮天,她就搬个马扎儿,坐在光敞敞的门前空地上吹了起来。有时吹得出了神,别人喊她都听不见,只低头看着箫管,很难说不是在吹自己的一腔心事。箫的声音妙极了,小伙子们常常围着她坐到半夜......可是后来,吹口琴的就常来找她了。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吹,迎着徐徐的南风,吹着吹着就笑了,怪有意思的。但第一天晚上,村里的小伙子们就断言:口琴和箫合奏,是天底下最难听的声音!
难听不听!大萍儿和矿工肩并肩地走了。打那儿她就常去矿上的宿舍串门儿了。她入了哪个门,哪个门里就有男人笑得"咯咯"的--男人应该"哈哈"大笑,"咯咯"的,不是正音儿。
村里人都说:大萍儿完了。
大萍儿却像没有听到,依旧到矿区串门儿,回到村里还对左右的几个姑娘说:"人家矿上工人也不知从哪儿买来的胰子,真香啊!"
初秋时节,村里来了个公社组织干事,叫卢乔林。他刚从一个师范学校的中文系毕业,到基层"从政"来了。小伙子二十五六岁,英俊潇洒。他会打球,又在学校做过游泳运动员,来到村里很快就博得了青年们的喜爱。他读高中就当过团干部,虽然到现在也还是个青年,却总愿组织青年、管理青年。他有这方面的丰富经验和浓厚兴趣。进村后尽管工作繁忙,但总能寻机会和村里的团干部们坐一会儿,谈一阵子。因此仅仅过了一个星期,他的小笔记本上就写满了青年的名字,并且还习惯地将特别先进和特别落后的注了记号。
"大萍儿"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粗粗的黑线,记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他早就计划着,想找她谈一下了。
可这计划还没有实行,煤矿井下作业班的一个班长就找上门来了。他对村领导讲了一下目前矿区生产的大好形势,然后又谈到工农关系问题。提到大萍儿,说得十分委婉。他说现在都是讲"精神文明"的时候,"那样"似乎不太像话;再说井下都在流大汗创高产,"那样"似乎也会涣散军心......
他讲完了就走了,临走时还有力地握了握几个人的手。卢乔林望着大步而去的班长,觉得事情是刻不容缓了。
当天晚上,吃过夜饭他就去找大萍儿了。
大萍儿很客气地迎接了他。因为屋里闷热,她取了两个马手,把他领到了门前的空地上......月亮很亮,他看得清她。她静静地坐着,两手叉起来放在膝盖上。她像漆过似的头发闪着亮光,梳成一束扎在脑后,洒脱俏丽得很。白白的脸庞上,乌黑的、大大的眼睛闪来闪去,长睫毛不断跳动,容易使人联想到那一湖荡漾的秋水。月光给她送去一层朦胧、一层皎洁。她坐在那儿,似一尊光莹透亮的水晶雕,似一个矜持傲慢的皇后......卢乔林略有惊讶地看着,在心里说:"你长得也真算漂亮了!只可惜你没有一个更好的灵魂!"他长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开场才好。
大萍儿却坐在那里不动笑了起来:"你老是看我干什么?"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伸手从衣兜里掏出几块糖:"吃吧,奶油的。"他不想吃,但见这只圆乎乎的手老在脸前伸着,只得拣一块放在嘴里......大萍儿又坐下了。她也在吃糖,咂得很响。糖是很甜的,卢乔林觉得再吃下去就要影响这场严肃的谈话了。他偷偷地吐掉了糖果。
她吃着糖,腿轻轻晃动着,仰脸望着月亮,极为羡慕地说:"大学毕业真好啊......"
这种气氛和即将进行的一场谈话相去太远。卢乔林皱了皱眉头。又停了一会儿,他终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我今天......要和你谈一个严肃的问题。"
"是吗?"大萍儿的腿不动了,脸色一板。
"是的......"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开始接近正题了:"......一个青年,必须注重自己的品德修养......要有信念,有理想,自觉抵制腐朽思想的侵蚀......"
大萍儿楞住了!但也只是一小会儿,她的表情又淡然了,两腿重新晃动起来,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来,眼睛四下看着。最后,她竟像变戏法儿一般,从身上的什么地方掏出了长长的竹